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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设局之人 玉京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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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城的春,比江南来得迟。
城外柳色才泛出一层薄青,郑三夫人的赏花帖已送遍半座玉京。帖上洒着金粉,写的是借沈氏旧园设宴,赏太后新赐的十八盆名品牡丹。
“沈氏旧园”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
仿佛那座宅子从不曾姓过沈,也不曾有一百余口人从那里被押上囚车。
西城废卷库里没有窗,白日也要点灯。沈令仪坐在灯下,将那张请帖从头看到尾,最后停在落款处。
郑氏三房,郑维川之妻,周氏。
她记得这个人。
三年前,周氏还只是郑家旁支一个不甚起眼的儿媳,曾在母亲的春宴上因座次靠后,暗中怨了半月。如今沈家覆灭,她却拿着沈府钥匙,在母亲亲手打理的园子里宴客。
青芜压低声音:“她为了这场宴,连宫中司饰局的花钿都借了出来,还放话说,谁家的花样胜过她,往后便不必进郑家的门。”
沈观澜靠在内室榻上,闻言冷笑:“鸠占鹊巢,倒先把自己当成主人了。”
“她越想做主人,越容易开门。”沈令仪将请帖折起,“真正守得住秘密的人,不会把满城女眷都请进去。”
裴烬坐在对面,伤势未愈,玄衣下的绷带仍隐隐透出血色。他没有替她作决定,只问:“你准备以谁的身份进去?”
“顾蘅。”
玄七一怔:“京中没有这个人。”
“江南有。”
沈令仪从案边取出三样东西。
一张丹阳县路引,一封回春庄药材清单,一枚永泰票号的旧印。
“顾蘅,嘉兴人,亡夫生前经营香烛与花灯。夫亡后,她随舅父行医卖药,擅用灯影照花。半月前从江南入京,替一间新开的香灯铺寻买主。”
玄七看着那几样并不相干的物件:“这些拼在一起,经不起细查。”
“所以不能等他们查。”
沈令仪抬眸:“要让周氏自己急着请我。”
青芜仍有忧色:“赏花宴上多的是旧日见过你的夫人姑娘。万一有人认出呢?”
“她们记得的是首辅府的沈姑娘。”沈令仪平静道,“记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裙,戴哪一支珠钗,坐在谁家姑娘上首。没人会认真看一个低头做灯的寡妇。”
她停了一下,又道:“高门认人,从来先认门第。只要顾蘅的身份足够低,她们便不会费心看我的脸。”
这也是她三年里学会的事。
被人轻视,有时并非全无用处。
她让青芜从包袱里取出一盏尚未糊面的纱灯。灯骨极细,六面皆空,只在底部嵌了一片薄铜镜。
“赏花宴最怕两件事。一是花不如人,二是人看不清花。”
青芜已经明白,眼睛一亮:“你要卖灯?”
“不是卖,是让她丢不起不用这盏灯的脸。”
当日下午,玉京几家最有名的香粉铺同时传出一桩新鲜话。
江南来的顾娘子制出一种“照影灯”,灯火不熏花色,铜镜能将一枝花照出重重影子。安平伯府的二姑娘原想买去春宴上用,却嫌价高,未曾定下。
郑三夫人与安平伯夫人素来不和。
消息传到郑府不过一个时辰,周氏身边的管事嬷嬷便到了香灯铺。
沈令仪没有立刻见她。
她故意让人等了半盏茶,才穿一身素青窄袖衣裙从后堂出来。发间只簪一支银叶,眉尾以香灰压淡,左颊覆着半幅轻纱。
“顾娘子好大的架子。”管事嬷嬷上下打量她,“我家夫人肯用你的灯,是你的福气。”
沈令仪垂眼行礼,礼数周全,却不显惶恐。
“夫人的福气,民妇不敢沾。只是灯挑主人,花也挑灯。若地方不合,强行用了,反倒坏夫人的宴。”
嬷嬷冷了脸:“郑家的园子,还配不上你的灯?”
“西园临水,春风自东南来,若仍用松脂烛,烟会压在花瓣上。白牡丹过午便泛黄,紫衣沾烟便显黑。届时旁人不懂,只会说郑三夫人得了太后赐花,却养不出好颜色。”
一句话,正中周氏最怕的地方。
嬷嬷神色微变:“你还未进园,怎知西园临水?”
沈令仪指向她裙角。
“嬷嬷鞋边有细白盐霜,京中宅院用盐洗青石的,只有临水园子。袖口沾了香樟叶,郑家本宅没有老樟。城南能设宴的别院,只有那一处。”
她没有说,那本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管事嬷嬷盯了她片刻,眼中的轻慢终于收了些。
“夫人明日要看灯。”
“可以。但需先看宴上所用的花架、风口与灯位。”
“一个做灯的,也配进内园量看?”
沈令仪轻轻一笑:“那嬷嬷便另请高明。只是安平伯府的人今日还来问过,民妇这盏灯,至多留到明早。”
管事嬷嬷走时,脸色极不好看。
青芜从帘后钻出来,忍不住道:“安平伯府的人根本没来。”
“她会信,是因为她知道周氏会信。”
沈令仪将轻纱摘下。香灰遮住了她原本清冷的眉眼,镜中人像她,又全然不是她。
从前她只能记下高门女眷的喜恶,用来避祸。
如今,那些轻蔑、嫉妒与虚荣,都能成为她手里的线。
傍晚,郑府果然送来一枚桃花银牌。
持牌者可于赏花宴前一日入园布灯,随行两名女使,不经正门验帖。
银牌落在案上时,沈观澜沉默了很久。
“你从前最厌这些宴席。”
沈令仪指腹抚过牌上“郑”字:“从前我以为,宴席只是花、茶和无聊的奉承。后来才知道,一张座次能看出谁得势,一句闲话能决定谁家的女儿被嫁去哪里。”
她抬头看兄长。
“朝堂有朝堂的门,内宅也有内宅的刀。郑家用女人守住沈府,我便从女人的席上进去。”
沈观澜想说什么,终究没有阻止,只将一枚旧铜钱放进她掌心。
“这是母亲从前压在你妆匣下的。你若……看见旧物,便握着它。”
沈令仪收紧手指。
铜钱边缘已经磨平,却仍带着一种错觉般的温度。
夜深后,裴烬才开口:“你的退路呢?”
沈令仪展开沈府舆图。
“赏花宴设在西园,女眷从南侧门入。东院与西园之间那道月门三年前已封,但墙下有一条排水暗渠,雨季清淤时可容一人通过。宴至申时,周氏会带客人去水榭看花影,我会让照影灯熄一次。”
“灯灭后,守卫会先护女眷,不会盯花匠。”
“青芜留在西园替我复燃灯火,另一名女使由玄七的人扮。她只负责在暗渠外接应,不进东院。”
裴烬看着图上每一个被她标出的时辰:“我呢?”
沈令仪的指尖落在府外东巷。
“你在这里。”
“太远。”
“正好。”她抬眸,“郑家如今最盯的人是你。你若靠近一步,他们便会知道我为何进去。明日午后,监察司要公开审江南带回的死士,你必须坐在堂上,让全玉京都知道裴烬没有离开。”
“若东院有伏兵?”
“东院若真有重兵,反而证明灯下藏着东西。我不会硬闯。”
“你会。”
沈令仪静了一瞬。
裴烬太了解她。她可以算清所有人的贪念,却未必算得清自己重新踏进沈府时,会不会失控。
片刻后,她把银牌推到他面前。
“那便替我守住一个时辰。”
裴烬没有再说不许。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乌木簪,放在舆图上。簪尾中空,旋开后藏着一枚薄如柳叶的短刃。
“带着。”
“入园会搜身。”
“木簪不会。”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将簪子插入发间。
“裴烬,”她说,“明日不是你放我进去。”
“我知道。”
“也不是你替我收拾残局。”
“我知道。”
“这局由我开,也由我收。”
裴烬望着她,眼中没有被拒绝的冷意,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安静的注视。
“好。”
“我等你开门。”
翌日,春光明净。
沈令仪换上顾蘅的素青衣裙,戴好轻纱,带着装满纱灯的木箱登车。车轮穿过长街,最终停在一座高墙深院前。
沈家的匾额早已被摘去。
门楣上只余两道深色旧痕,像伤口愈合后仍不能消失的疤。
守门婆子接过桃花银牌,掀开木箱查验片刻,才扬声道:
“江南顾娘子,入园布灯——”
侧门缓缓打开。
沈令仪握住袖中的旧铜钱,抬脚迈过门槛。
三年前,她从这里被人抱着逃出去。
三年后,她换了名字,遮了眉眼,亲手让仇人替她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