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回京计划 亮后,雨终 ...
-
亮后,雨终于停了。
破庙檐角还在滴水,一声一声,落进昨夜盛雨的铜钵里。火堆只余暗红的炭,庙门外山雾未散,远处林木被洗得苍黑,像无数沉默立着的人影。
沈令仪守了一夜。
沈观澜的高热退了些,仍睡得不安稳。裴烬靠着残墙,腰腹的断箭已经取出,脸色比晨光还淡,却始终没有真正昏过去。
他像是把自己的命也当成一桩案子,只要尚未结案,便不肯闭眼。
山道上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
裴烬睁眼:“玄七。”
片刻后,庙门被推开。玄七带着两名监察司暗卫进来,衣摆尽是泥水。他先看见裴烬身上的血,脸色一变,跪地请罪。
“属下来迟。”
“陆先生呢?”沈令仪先问。
“已经带药童进了丹阳县驿。县令原想压下郑氏私兵围庄一事,陆先生把大人的手令钉在公堂案上,又让全城来求诊的百姓都看见了。”玄七顿了顿,眼底竟有一丝痛快,“如今县衙门外挤满了人,县令不敢不立案。”
沈令仪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了一寸。
陆闻鹤活着,药庄的人也活着。
郑家原想在山雨里做一桩无人知晓的灭口案,如今却被他们硬生生拖到了白日之下。
“那名活口也送过去。”她指向柱边的黑衣人,“让仵作验伤,让书吏记下他身上的内廷木牌与郑氏私令。供状可以不急,证物必须当着县丞、主簿与百姓的面封存,封条落三份。”
玄七微怔:“三份?”
“一份留县衙,一份走官驿送监察司,一份送江南道御史。”沈令仪道,“郑家能压一处,压不住三处。只要卷宗进了三道门,他们再想把昨夜抹去,便要先杀尽看过卷宗的人。”
玄七低头:“属下明白。”
裴烬看着她,眸色很深。
从前她只能从被烧掉的旧卷里寻字。
如今,她已经学会先把证据送进所有人都烧不干净的地方。
柱边的黑衣人冷笑:“你以为几张纸,便能挡住郑家?”
沈令仪转头看他。
“挡不住。”
她声音很轻。
“但能让你们下一次动刀时,先想一想这把刀会落在谁的眼里。”
黑衣人的笑意僵在唇边。
玄七命人将他带走。庙中重新安静下来,沈观澜却在此时醒了。
他烧得嗓音沙哑,第一句话便是:“回京。”
沈令仪替他递水的手停住。
“你听见了多少?”
“够多。”沈观澜撑着坐起,“父亲留下的东西在沈府,我必须回去。”
“你不能露面。”
“那是沈家旧宅。”
“正因为是沈家旧宅,你才更不能去。”
沈观澜眉间浮起怒意:“阿杳,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回去送死。”
“我也不是来征求你准许。”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心里并不好受。三年前,她曾无数次盼着有人回来替她作主。如今兄长真的回来了,她却早已不能再躲到他身后。
“哥哥,你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城,三年前那两拨要杀你的人都会重新动手。父亲把雍令交给你,是为了让真相有路,不是让你拿命去撞沈府的门。”
沈观澜握紧水碗:“可那是你住过的地方。”
“所以我认得每一道门、每一扇窗,也知道哪一段院墙背着巡夜人的灯。”她缓缓道,“这件事,我比你合适。”
沈观澜望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雷雨夜会攥着他衣袖的小姑娘。
她仍会怕。
只是怕也会往前走。
“我同她去。”裴烬开口。
沈观澜冷冷看过去:“你伤成这样,靠什么去?”
“靠命硬。”
“你的命若真硬,昨夜便不会倒在她身上。”
庙中骤然一静。
沈令仪耳根微热,神色却未变:“哥哥。”
裴烬倒像什么都没听见,只道:“我会陪她回京。”
“你不能陪我进沈府。”沈令仪说。
裴烬抬眸。
“你的脸,京中无人不识。你一旦靠近旧宅,郑家便知道我们查到了那里。”她在地上铺开玄七带来的京城舆图,“你要做的不是替我推门,是让那扇门以为你还在别处。”
她指尖落在水路与官道交汇之处。
“回京分两路。裴烬带着受伤的消息走官船,沿途不必遮掩,让所有驿站都知道监察司主官在江南遇刺,正押送郑氏死士回京。郑家会盯着你,也会以为兄长在你手里。”
“你呢?”裴烬问。
“我与兄长走永泰票号的药船。兄长扮作陆先生的远亲,病重畏光,不见外人。玄七先行回京,安排藏身之处。”
玄七道:“监察司西城有一处废弃卷库,外头看似封了,内里尚有暗室。”
沈观澜皱眉:“让我藏进裴烬的地方?”
“那里也是当年沈家旧卷最后停过的地方。”裴烬淡声道,“你若不愿住,可以睡城外乱葬岗。”
沈观澜冷笑:“裴大人待救命之人,果然周到。”
“彼此。”
沈令仪按了按眉心。
可那点几乎称得上寻常的争执,竟让她心中生出一种陌生的酸软。
她曾以为自己余生只会与死人的名字为伴。如今破庙里,一个是失而复得的兄长,一个是她恨了三年、也在昨夜怕失去的人。他们彼此不信,话里带刺,却都在等她作最后的决定。
“就这样走。”她说。
裴烬没有再改她的安排,只问:“沈府如今是谁看守?”
玄七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
“沈府查封后一直归内府署看管。半年前,郑家三房以修缮危宅为名接了钥匙。名义上仍是封宅,实际上西园已经与郑三爷新买的别院打通,旧府护院也换成了郑家私兵。”
纸页上绘着沈府周围的街巷,东墙、西园、临水小楼皆被朱笔圈出。
沈令仪看见“西园”二字,指尖微微发冷。
那是母亲从前宴请女眷的地方。春日摆曲水宴,冬日赏梅,廊下永远有人笑。如今沈家的匾额被摘了,守门的却换成郑家的人。
仇人占着他们的宅子,饮酒赏花,又怕死人留下的灯突然亮起来。
“钥匙在谁手中?”她问。
“郑三夫人。”玄七道,“她最爱排场,常借西园宴客。京中暗线昨夜刚送来消息——十日后,她要在旧府设赏花宴。”
沈令仪抬眼。
裴烬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陪你进去。”
“你进去,花宴便会变成鸿门宴。”
“本就是。”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为沈府而来。”沈令仪将那张舆图折起,收进袖中,“你在外头替我守路。门里的事,由我来。”
裴烬看了她很久。
三年前,他把她从沈府的火里抱出去;三年后,她却要自己走回去。
他没有说不许,也没有拿保护二字替她作决定。
“好。”他说,“我守门外。”
沈观澜忽然开口:“我不谢你救我。”
裴烬神色不动:“不必。”
“但她若要进去,”沈观澜盯着他,“你最好活着守住那扇门。”
裴烬淡淡应了一声。
“会。”
这不是和解。
只是两个都欠着沈令仪的人,在一场未尽的旧案前,暂时把刀口转向同一个方向。
七日后,药船抵达玉京城外。
沈令仪立在船舱阴影里,看见远处城墙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城还是那座城,朱门高阙,钟声沉沉,仿佛三年前沈家覆灭不过是史册上无足轻重的一页。
她腕间缠着雍令,袖中藏着沈府舆图。
那座旧宅就在城中。
那里埋着她十六岁以前的名字,也埋着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盏灯。
她此次回来,不是为了重走一遍逃亡的路。
是要从郑家手里,把门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