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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雨夜破庙 “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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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沈令仪话音落下,裴烬先一步推开庙门。
腐朽门轴发出一声长响,惊起梁上数只宿鸟。庙中比外头更暗,供桌倾倒,神像半边金身剥落,泥塑的面目隐在蛛网与雨雾里,像一尊早已不再庇佑世人的神。
裴烬提刀绕过前后两殿,确认无人,才将庙门重新合上。
沈观澜已经撑不住了。
他方才一路咬牙未曾出声,此刻脚下刚触到干地,整个人便骤然一晃。沈令仪扶不住,被他带得跪在地上,掌心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哥哥。”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却像碰到一块烧红的炭。
沈观澜浑身湿冷,额间却烫得吓人。唇色已经发白,呼吸一阵急过一阵,左腕旧伤也因方才强撑而重新渗血。
沈令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曾在流放驿站里见过母亲这样发热。
起初只是冷,后来人便烧得认不出她。她守在榻前,一遍遍换湿帕,一遍遍求驿卒请郎中,最后握住的,却仍是一只渐渐冷下去的手。
三年过去,那一夜的寒气忽然穿过雨幕,重新攀上她的脊背。
“药。”她低声道,“陆先生给的药……”
她解开怀中药包,手指第一次不听使唤。几只纸包落在地上,止血散、紫苏叶、退热丸混在一起,药粉被溅进来的雨水洇湿一角。
裴烬俯身按住她的手。
“看着我。”
沈令仪抬头。
“沈观澜还醒着。”他道,“陆闻鹤说过,他受不得寒,却并非一发热便会死。”
声音冷静得近乎强硬。
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也很稳。
沈令仪盯着他,乱成一团的呼吸终于缓下来。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将所有惶恐压回心底。
“先升火。湿衣不能留。”
裴烬从神龛后拖出半捆受潮不重的灯草,又劈开供桌,取出里层尚干的木芯。火折燃起时,微弱火光从他指间亮开,像这座荒庙里重新生出的一点人间气。
沈令仪把自己的外衫铺在草堆上,替兄长脱去湿透的衣袍。裴烬背过身,将玄色披风递来。
“用这个。”
“你呢?”
“我不冷。”
他肩背早被雨水浸透,发梢仍在滴水,说这话时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沈令仪没有与他争。她将披风裹在沈观澜身上,又捣碎退热丸,以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兄长口中。
沈观澜烧得神志不清,牙关紧闭,药汁大半顺着唇角流下。
“阿杳……”
他忽然喃喃出声。
沈令仪动作一顿,俯下身去。
“我在。”
“别怕……哥哥去找母亲……”
她眼眶骤然发红。
沈观澜像又回到三年前那条流放路上,眉心紧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衣袖。
“母亲还在等……不能让她一个人……”
沈令仪低着头,任他攥紧。
她很想告诉兄长,母亲已经不等了。那座驿站外的荒坟连碑都没有,后来她托人去寻,只寻到一片被野草淹没的黄土。
可她说不出口。
“哥哥,”她轻声道,“母亲让我看好你。你若再走丢一次,她会怪我。”
沈观澜似乎听见了,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一点。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哨响。
裴烬抬眸。
第二声隔了片刻,从西南林间传来,比先前更近。
“他们绕过深涧了。”他说。
沈令仪替沈观澜掖紧披风:“吊桥已断,最近的绕行山道至少要半个时辰。”
“所以来的不是方才那些人。”裴烬走到门边,指尖捻起门槛上的一小撮湿泥,“南坡还有接应。”
泥里混着细碎稻壳。
山中没有稻田,只有官道旁的马棚会用稻壳垫地。追兵并非临时追来,他们早在山下备好了另一队人,等的就是药庄里的人往南逃。
沈令仪看着那点泥,心口沉下去,却没有慌。
“他们不知道兄长已经进庙,只知道我们走了南坡。”
裴烬道:“火烟会引他们来。”
沈令仪抬头看向破损的屋顶。雨水正从东侧檐角漏下,落进一只裂开的铜钵。
“那便让烟往别处去。”
她迅速扯下神幔,将剩余苍术与湿灯草包在其中,又割下沈观澜染血的一小截绷带。
“庙后有一条泄水沟,雨势这样大,水会往西坡冲。把血和药草送进沟里,再在西边点一堆湿火。猎犬闻得到血,追兵也看得到烟。”
裴烬接过布包:“只能骗过最前面的人。”
“够你引他们进林子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已经知道答案。
“我同你去。”
“不行。”
“这是我的计——”
“所以我知道该往哪里走。”裴烬将短刃重新塞回她手中,“你留下守住沈观澜。”
他说完,又从腰间取下一枚玄铁私印,放到她掌中。
“天亮前我若未回,拿它去丹阳县驿。玄七见印,会送你们回京。”
沈令仪看着那枚印,忽然冷笑。
“裴烬,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只是以防万一。”
她猛地将私印抵回他胸前。
“我不要你的万一。”
裴烬没有接。
“沈令仪——”
“你在吊桥前答应过我。”她盯着他,“你若敢拿一句权宜之计来敷衍,我便当你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
外头第三声哨响已经逼近。
裴烬沉默一瞬,终于收回私印。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做不到。”
“那便活着回来同我争。”
她说得冷,握着短刃的指节却白得没有血色。
裴烬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他推门没入雨夜。
庙门重新合上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
沈令仪没有坐着等。
她先熄去明火,只留炭芯保温,又把铜钵里的雨水洒在门前,抹去三人的泥印。随后扯下供桌后残存的铜铃,以细线系在门闩与侧窗上,最后将半罐灯油泼在门内三尺处。
若有人闯入,铃先响,油再燃。
她不会武,却也不会再做只能等人来救的沈家女儿。
半刻后,西坡果然传来犬吠。
紧接着,刀兵相撞的脆响撕开雨幕。
一下,两下,渐渐远去。
沈令仪坐回兄长身边,手掌覆在他滚烫的额上,心却随着那些声音一点点沉入黑暗。
她告诉自己,裴烬不会死。
那个在人前从不示弱的人,连抄家之罪都敢亲口认下,不会轻易死在一场山雨里。
可理智是薄纸,恐惧是水。
时间越久,纸便越透。
忽然,侧窗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
风从北面来,铃却向里动了。
沈令仪握紧短刃,起身退到神像阴影下。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残窗翻入。那人显然落了单,肩上带伤,却仍一眼看见草堆上的沈观澜。
他刚要扑过去,脚下便踩进灯油。
沈令仪抬手,将火折掷了出去。
火舌轰然窜起。
黑衣人被逼得侧身避开,沈令仪已抄起铜钵砸向他持刀的手。刀落地,她没有去抢,而是一脚踢进火里,短刃直抵那人咽喉。
“谁命你们来的?”
黑衣人眼底掠过轻蔑,忽然咬向后槽牙。
沈令仪早有防备,刀柄重重击在他下颌。那人闷哼一声,一枚尚未来得及咬碎的蜡丸从齿间滚出。
她用布包起蜡丸,又从他腰间扯下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郑氏商号的云纹,背面却是内廷侍卫才用的编号。
郑家的人与宫中人,果然从来没有真正分开。
黑衣人还要挣扎,庙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沈令仪骤然回身,短刃已横在身前。
裴烬站在门外。
他浑身都是血。
肩头一道刀口从锁骨斜至胸前,右侧腰腹还插着半截断箭。雨水沿着苍白的脸流下,他手中提着一只染血的革囊,神情却平静得像只是从监察司审完一场寻常案子归来。
地上的黑衣人看见他,脸色骤变。
裴烬抬刀。
刀光落下前,他先看向沈令仪。
“可要留活口?”
沈令仪将木牌收进袖中。
“留着。我要他去丹阳县衙,亲口说清郑家如何私养死士,又如何与内廷往来。”
裴烬刀锋一转,只挑断那人手筋。
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他说,“西坡共十一人,领头的在这里。”
革囊落在地上,露出半枚郑家家主私令。
这是郑怀章只交给亲信的东西。
沈令仪看了一眼,尚未来得及开口,裴烬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站稳。
裴烬整个人压下来时,沈令仪闻见极浓的血腥气。那血是热的,隔着衣料迅速浸透她肩头,像三年前沈府火中落在她颈侧的那几滴血,终于跨过漫长岁月,重新落回原处。
“裴烬。”
她声音变了。
“我没事。”
“闭嘴。”
她扶住他,却摸到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方才那些平静,全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出来的。
沈令仪忽然抱紧了他。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也没有来得及分辨这样做是否越界。她只知道怀中的人还在流血,心跳隔着湿透的衣袍一下一下撞着她,弱得让她害怕下一刻便会停。
裴烬僵住。
他握刀的手缓缓垂下,另一只手抬到半空,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沈令仪,”他低声道,“血会沾到你。”
“早就沾过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他冰冷的肩侧。
“我不是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只是怕你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终于承认一件自己也不愿面对的事,“怕你死了,沈家的真相也跟着死。怕那些只有你知道的人和事,再也没有人告诉我。”
裴烬沉默很久。
他的手终于落下,却只是极轻地覆在她背上,像怕一用力,这一刻便会惊醒。
“不会。”他说。
“什么?”
“真相不会死。”
他停了一瞬,声音已因失血而发哑。
“我也不会。”
庙外仍是漫天风雨。
破损神像垂目看着他们,像看着三个从死籍里逃出来的人,在一盏将熄未熄的火旁,重新学着相信活路。
沈令仪没有立刻松手。
她只是听着裴烬胸腔里尚未停止的心跳,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害怕失去的,或许已经不只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