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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兵 “他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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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
裴烬话音落下,院外犬吠陡然一停。
不是退了。
是猎犬已经闻到了它们要找的气味。
药庐里灯火摇晃,窗棂上那支黑羽箭还在轻颤。沈令仪看着箭尾染血的乌绳,方才未散的情绪像被一只冷手骤然按回胸腔深处。
有些话来不及问完,有些旧账也来不及算。
活着的人,先要从刀下活下去。
玄七拔下羽箭,指腹在箭簇上一抹,脸色更沉:“淬了见血封喉的毒。山下两处暗哨都断了,来者不少。”
陆闻鹤立刻去关药庐后窗:“庄里只有十几个药童,多半不会武。后山有条采药小径,可雨天泥滑,沈公子的身子……”
“前门不能走。”沈令仪忽然道。
众人看向她。
她走到窗边,没有探身,只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竹梢。细雨斜落,几片被风打湿的竹叶却逆着风轻轻发颤。
“东墙外有人,西边犬声最密。后山若真无人,他们不会故意留出一条路。”她抬手指向那支箭,“暗哨既已尽灭,他们本可直接放火,却先射箭示警,是要逼我们慌乱出庄。”
裴烬眸光落在她脸上:“他们在等雍王府旧令。”
沈令仪握紧袖中的玉牌。
“也在等兄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交出沈观澜与雍令,可留庄中其余人性命。”
声音隔着雨幕,平稳得近乎温和。
陆闻鹤冷笑:“郑家养出来的狗,也会学人说话了。”
门外的人并不动怒。
“陆先生悬壶济世,不该为沈氏余孽葬送满庄性命。”
沈观澜撑着木榻起身,脸色仍白,眼底却冷得厉害:“他们要的是我,我出去。”
沈令仪猛地回头:“你敢。”
这一声不高,却让他脚步顿住。
她走到他面前,将他方才包扎好的手按回身侧:“三年前你替我挡过一次,如今轮不到你再拿命替我作主。”
“阿杳——”
“你若出去,他们拿到的不是一个病人,是沈家最后一个活证。”沈令仪看着他,“你活着,比死得像个兄长更有用。”
沈观澜怔住。
裴烬已将刀横在掌中,淡声道:“她说得对。”
沈观澜冷冷看他:“我妹妹说话,不必你附和。”
外头杀机压境,这两人之间的旧恨却仍锋利得容不下一句多余的话。
沈令仪闭了闭眼:“都住口。”
陆闻鹤竟在这时低低笑了一声。他转身推开药架,露出后墙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回春庄收治来历不明之人,自然也备着送人离开的路。暗门通往晒药场下的石窖,石窖有两处出口,一处往后山,一处通南坡旧茶园。”
裴烬问:“郑家知道多少?”
“庄中若无人出卖,至多知道采药小径。”
沈令仪的视线落在墙角几只封死的药瓮上:“里面是什么?”
“苍术、艾叶、狼毒,还有驱山兽的硫黄。”
她蹲下身,拔开一只瓮塞。辛烈药气扑面而来。
“玄七,外头有多少猎犬?”
“至少六只。”
“够了。”
她将药瓮推到裴烬面前:“他们借狗追人,我们便让狗替我们带错路。”
一炷香后,庄门轰然倒下。
数十名黑衣人踏着碎木冲入前院,为首之人刚抬手,东西两侧厢房忽然同时冒出浓烟。火舌沿着晒干的艾草窜上檐角,混着苍术与狼毒的烟气,被山风卷向院外。
猎犬骤然狂吠,挣脱锁链四处乱窜。
“后山有人!”
“追!”
几名黑衣人循着沾有沈观澜血迹的衣带冲进竹林,却不知那衣带早已缚在一只受惊的山羊身上。铃铛声一路往北,转眼便将大半追兵引向采药小径。
沈令仪隔着石窖缝隙看见这一幕,指尖缓缓松开。
希望曾引她失足。
如今她却亲手将希望做成了饵,送进仇人的口中。
“走南坡。”她道。
陆闻鹤将一包药塞进她怀里:“止血、退热、解毒都在里面。南坡尽头有座废弃山神庙,雨太大便先在那里避一避。”
“先生同我们一道走。”
“老朽走不快,只会拖累你们。”
“他们不会放过你。”
陆闻鹤看了一眼燃起的药庐,神色平静:“我欠沈家一条命,却不是今日才准备还。玄七带药童从后山走,我留一盏灯,让他们以为你们还在庄里。”
“不可。”裴烬道。
“裴大人,”陆闻鹤望着他,“三年前你把人送来时,只命我留他的命。如今人醒了,也找到了该找的人。剩下的路,不该再由我这把老骨头挡。”
沈令仪没有被这番话动摇。
她从随身卷匣中抽出一张空白附牒,蘸墨写下几行字。裴烬接过去,在末尾按下私印,才递给陆闻鹤。
“山下西南七里有丹阳县驿。先生带药童持此公牒报官,只说监察司奉旨查案,郑氏私兵围杀朝廷命官。事情闹得越大,他们越不敢灭满庄的口。”
陆闻鹤一怔。
裴烬看着她:“你要把郑家逼到明处。”
“他们既敢来,就别想只做无名无姓的山匪。”沈令仪道,“玄七护陆先生下山,将活口与箭簇一并送去县衙。县令若敢压案,就把裴烬的手令钉在县衙门上。”
玄七迟疑:“那大人——”
“照她说的做。”
裴烬连看都未看他,只将一柄短刃递给沈令仪。
“拿稳。”
沈令仪接过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替她决定退路,而是承认她的安排足以护住所有人。
石窖另一头传来沉闷撞击声。
追兵发现中计了。
三人自南坡出口钻出时,雨势已大得看不清山道。竹林深处火光晃动,喊杀声穿过雨幕,正迅速逼近。
沈观澜旧伤未愈,走出不过百步,呼吸便已发沉。他不肯让沈令仪扶,只撑着竹杖一步步往前。可山泥忽然塌下一块,他身形一晃,沈令仪尚未伸手,裴烬已经扣住他的肩。
“放开。”沈观澜咬牙。
裴烬直接将他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要恨我,先别死。”
“我便是爬,也不必你扶。”
“那就爬快些。”
沈令仪在前方回头,第一次觉得这两人的针锋相对竟也能让人鼻尖发酸。
兄长活着,会生气,会逞强,会护着她。
裴烬也活着,仍冷着一张脸,把所有不肯说的话都做成了伸出去的手。
她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弦声一紧。
“低头!”
沈观澜骤然将她往前一推。
羽箭擦过她鬓边,裴烬同时转身,长刀劈断第二支箭。黑衣人已从竹林间追出,为首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
“雍令留下。”
沈令仪站稳后,没有后退。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青玉牌,高高举起。
追兵的目光果然全被吸引。
下一瞬,她却将玉牌朝右侧深涧用力掷去。
“拦住!”
数道人影几乎同时扑向崖边。
沈令仪转身便走。
沈观澜愕然:“你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扔了?”
“假的。”
她摊开掌心,真正的雍令仍被细绳缠在腕间。方才掷出去的,不过是她经过石案时顺手取走的一块压药石,上面染了青墨。
裴烬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那双向来冷沉的眼里,竟有一线极淡的笑意。
“沈女史好胆色。”
“裴大人若再夸一句,我便当你还有力气断后。”
“本就有。”
他停下脚步。
沈令仪心头一沉,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不许。”
裴烬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也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像怕他下一瞬就会退回雨幕,重新做那个把所有活路让给旁人的人。
她没有松开。
“前面有吊桥。”她道,“过桥后再断绳,谁都不必留下。”
“桥承不住三个人。”
“那便一个一个过。”
“来不及。”
追兵已从深涧边折返,刀光在雨里一寸寸逼近。
沈令仪望着他:“裴烬,你方才才说不求我原谅。”
“嗯。”
“那你就更不能死。”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让,“你欠沈家的账还没有算清。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把命丢在这里。”
裴烬静了一瞬。
随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好。”
吊桥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裴烬先扶沈观澜上桥。沈令仪守在桥头,直到兄长踏上对岸,才转身踩过湿滑木板。她刚站稳,裴烬便迎着箭雨掠过吊桥。数支箭紧跟着钉入桥板,他回身一刀斩断绳索,整座木桥轰然倾落,连同追上来的两名死士一并坠入深涧。
崖对面传来怒吼。
雨雾隔断了刀光,也隔断了回春庄方向冲天而起的火色。
沈令仪站在崖边,看着那片火,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沈府。
她似乎总在离开燃烧的地方。
不同的是,那一次她一无所有,只能被人抱着逃命;这一次,她带着兄长,握着证据,也亲手替所有人选出了一条生路。
“走。”裴烬低声道,“他们很快会绕路。”
沈令仪点头。
三人继续往南。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山雨却没有停。沈观澜的脚步越来越沉,额间也渐渐烫得不正常。
暮色最深处,一座塌了半边檐角的旧庙终于从林间露出来。
沈令仪扶住兄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而湿冷的山路。
没有灯,也没有归处。
可裴烬就在她身后半步,刀上滴着血,仍替她守着最后一段路。
她第一次没有问他还能不能撑住。
只是低声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