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那二十万不是礼物 旧账牵出幕 ...
-
周一晚上,谢忱回家时已经过了九点。
孟绮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两本珠宝画册,旁边还有一碗吃剩的车厘子。电视开着,她却没怎么看,听见门响就抬头:“你回来得正好。”
谢忱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
“帮我选个戒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电脑包,又看了看她面前的画册。
“孟绮。”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要自己准备?”
“我没让你照着买。”她把画册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地毯,“过来,帮我看看哪个好看。”
谢忱走过去,发现画册上有好几处折角,旁边还用铅笔写了小字。孟绮平时买东西很少这么犹豫,尤其是珠宝,她通常进店试两三款,喜欢就买,从不做这种像备考一样的功课。
“你不是说戒指已经买了?”她问。
“买了。”
“那你怕什么?”
“怕你看完这个,又嫌我买得不好。”
孟绮笑起来:“你对自己的审美这么没信心?”
“主要对你的消费能力没信心。”
“谢忱,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一颗车厘子。孟绮把画册递过去,让他从两款戒指里挑一款。他看了半天,说左边的好。她问为什么,他说右边那颗钻太大,戴着不方便干活。孟绮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我干什么活?拧螺丝?”
“你不是天天说要学做饭?”
“学做饭也不用戴戒指。”
“那你喜欢哪个?”
“右边。”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眼光。”
谢忱把画册还给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孟绮跟着站起来,从他背后探头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盛途那边还没弄完?”
“有点新情况。”他喝了半杯水,把下午的事说了,“他们财务说,二十万最早挂的是往来款,不是合同预付款。更奇怪的是,付款申请可能由远衡的人发起。”
孟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又是远衡?”
“嗯。”
“谁发起的?”
“还不知道。”
“你是不是怀疑程既川?”
谢忱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回答。
“我怀疑有人在盛途正常采购流程之外,参与过这笔付款安排。至于是谁,得看记录。”
孟绮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程既川以前有没有说过,要帮你公司。”
谢忱转过身。
“他说过吗?”
“没有。”孟绮想了想,“至少没跟我说过。”
“那我问你也没用。”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有点烦。”
“我知道。”
“我现在一听见远衡两个字就烦。五年前的八十万没弄清楚,又冒出来二十万。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盯着我们俩?”
谢忱没接这个话。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了盛途的付款时间和合同日期,又把远衡第一次询价的邮件翻出来。孟绮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看不出太多问题,除了时间挨得近,其他都有对应的业务材料。
“你明天准备怎么办?”她问。
“让盛途把内部审批记录提供给审计组,我们自己也要确认,当初到底是谁决定选我们。”
“陆经理不是说了,是正常询价?”
“他负责业务,不一定知道财务怎么走账。”
孟绮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料理台边,半天没说话。
谢忱看她一眼:“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去年接盛途那个项目的时候,我们认识了吗?”
“认识。”
“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
孟绮低头想了想。去年十月底,她跟谢忱已经见过几次面,有一次他来帮她处理家里的智能控制系统,修完以后她请他吃饭。那时两个人还没正式确定关系,但她对他的兴趣已经很明显了。她记得自己还跟程既川通过一次电话,因为旧公寓有东西要处理。
“程既川知道你吗?”她问。
谢忱看着她。
“你指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我不知道。”
孟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程既川那时曾问过她,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做工程的小伙子走得挺近。她当时觉得他管得太宽,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程既川没有追问,只说做工程的现金流紧,年轻人别太急着扩张。
她那时只当他在说教。
现在再想,那句话出现得实在太巧。
“他可能知道你。”孟绮说。
谢忱看着她:“怎么知道的?”
“我提过你一次,也可能是别人跟他说的。他当时还问过我,你是不是自己开公司。”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谢忱没再说话。
孟绮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渐渐有些不舒服:“你是不是觉得,他真的帮过你?”
“有这个可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
“如果查出来确实是他呢?”
谢忱靠在台面上,想了很久。
“那要看他做了什么。”
孟绮皱眉:“还能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如果他只是把我们的名字推荐给客户,客户自己询价、自己决定,那是一回事。如果他绕过正常流程安排付款,甚至让别人必须用我们,那就是另一回事。”
孟绮听完,忽然笑了一声:“你还真分得清楚。”
“总得分清楚。”
“那我呢?”
谢忱抬头。
“你怎么了?”
“如果这二十万真是程既川安排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他一直没断干净?”
谢忱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孟绮,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没说,但你会不会这么想?”
“不会。”
“你回答得太快了。”
谢忱有点无奈:“那你希望我考虑多久?”
孟绮没笑。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不讲道理,可最近这些事搅在一起,她确实有点受不了。程既川留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她明明已经离开那段关系,却还得不断向现在的男朋友解释过去。
谢忱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我现在担心的是公司,不是你跟程既川的关系。”
孟绮抬头看他。
“你不介意?”
“介意他可能插手过我的生意。”谢忱停了一下,“也介意他当时如果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还瞒着我做这些事。”
孟绮看着他,忽然没了话。
这还是谢忱第一次把介意说得这么明白。
他以前总显得很好说话,听见程既川的名字也不会变脸。孟绮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以前跟谁在一起。
现在她终于听见他承认介意,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那你会怪我吗?”她问。
“如果你确实不知道,我怪你什么?”
“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他。”
谢忱松开她,走到餐桌旁,把电脑包放下来。
“孟绮,我不喜欢有人背着我替我安排生意。尤其是我以为自己凭本事谈下来的项目,回头发现可能还有别人插过手。这事跟你以前收没收过他的钱,是两码事。”
孟绮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谢忱。”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点。”
“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干吗不看我?”
谢忱抬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在找电脑充电器。”
孟绮被他气笑了,伸手把他的包拉开,充电器就在最上面。
“给。”
“谢谢。”
她把充电器放到桌上,没有走,反而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程既川以前确实很喜欢替人安排事。他不一定会告诉我,也不一定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他可能认为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谢忱看着她。
“我知道。”
“但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厉害。很多事他未必真能说了算。”
“嗯。”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他真做过什么,我会去问清楚。”
“这次我自己问。”
她愣住。
谢忱把电脑打开,语气很平常:“这件事涉及我的公司,应该由我去问。你那八十万已经够麻烦了,别再替我跑一趟。”
孟绮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行。”
她起身去收画册,走到客厅又回头:“不过你要是跟程既川吵架,记得告诉我。”
谢忱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他吵?”
“谁知道呢。你们男人有时候挺幼稚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像审计?”
“审计也可以幼稚。”
谢忱没再跟她争。
孟绮把画册收进抽屉,发现其中一本被自己折坏了封面。她看着那道折痕,忽然觉得有点扫兴。
求婚本来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她不想让程既川的名字一直夹在他们中间。
⸻
第二天上午,盛途正式向嘉衡审计组补充了一份情况说明,谢忱也收到了抄送。
说明写得很谨慎。去年十月,盛途因承接城西写字楼设备管理项目,需要寻找外部技术服务商。项目由业务部门提出需求,经过询价后确定谢忱公司。十一月三日支付的二十万元,在初始账务中暂挂其他应付款项,随后根据合同和发票调整至相应科目。
谢忱看完,先松了口气。
至少从这份说明看,二十万不是凭空进来的。
可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页的附件清单时,还是停住了。
盛途附了一份内部付款申请表。
申请表上有三个签字栏:业务负责人、财务审核、授权审批人。
业务负责人是陆经理,财务审核是盛途的财务主管,最后一个签字却属于远衡置业的资金管理部门。
名字叫陈柏舟。
谢忱不认识这个人。
高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远衡的人怎么能批盛途的钱?”
“可能是集团资金集中管理。”
“那不就正常了?”
“有可能。”
谢忱继续往下看,发现付款申请表上的业务备注里写着一句话:
“按既定合作安排支付首期技术服务款。”
他把那句话圈出来。
“什么叫既定合作安排?”
高远想了想:“就是合同已经定了呗。”
“合同是十月二十八号签的,付款申请是十月二十六号。”
高远愣住。
“那时候合同还没签。”
“对。”
“可能是先走审批?”
“也可能。”
谢忱把文件放下,没有急着下结论。
这几天他已经发现,很多看起来不合理的日期,最后都能找到正常解释。企业采购里,先审批后签合同很常见;集团资金部门参与子公司付款,也未必有什么问题。
可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那句“既定合作安排”究竟指什么。
他给陆经理打了电话。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谢总,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当时你们确定我们公司,是谁拍板的?”
“业务上是我定的。技术方案、工期、报价,我都看过。”
“有没有人提前跟你说,必须用我们?”
“没有。”
“那付款申请为什么写既定合作安排?”
陆经理想了想。
“可能是财务那边的说法。我记得当时项目挺急,合同还没盖完章,财务就催着走付款流程。盛途那时候现金流也紧,很多款项要集团资金中心统一调拨。”
谢忱问:“远衡资金中心负责审批?”
“对。盛途有一部分股权在远衡体系,资金管理也有交叉。”
“陈柏舟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资金中心的人。以前跟我们对接过。”
“他有没有直接参与过供应商选择?”
“我没印象。”
谢忱道了谢,挂断电话。
高远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等他放下手机才问:“怎么样?”
“陆经理说业务是他定的。”
“那就没事了?”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高远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我现在看见远衡两个字都头疼。”
谢忱笑了一下。
“我也是。”
“那你还查?”
“不查清楚,以后更头疼。”
高远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谢忱,你是不是担心程既川真的帮过咱们?”
谢忱看着屏幕。
“嗯。”
“可就算帮过,也不代表咱们没本事吧?”
谢忱没有马上回答。
高远继续道:“盛途那个项目,咱们真干了活。远衡那两个物业,也是正常报价、正常现场踏勘。你总不能因为有人可能推荐过,就把咱们这一年的活全否了。”
谢忱抬头看他。
高远难得说得这么认真。
“我知道。”谢忱说。
“那你还纠结什么?”
谢忱想了想。
“纠结我是不是欠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人情。”
高远愣了一下。
“那要真欠了呢?”
“该认的认,该拒绝的拒绝。”
“你这人真累。”
谢忱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
⸻
陈柏舟这个名字,程既川也不陌生。
沈嘉宜把嘉衡内部转来的情况说明放到他面前时,他正在看一份新项目的预算。看见付款申请表上的签名,他皱了皱眉。
“陈柏舟?”
“你认识?”
“以前远衡资金中心的人。”
“现在呢?”
“去年年底调走了。”
沈嘉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当时负责盛途的付款审批?”
“应该是。”
“那你知道这二十万吗?”
程既川抬头看她。
“什么二十万?”
沈嘉宜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谢忱公司去年收到的技术服务预付款。”
程既川看完,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正常业务款。”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知道盛途找过一家新公司做调试,不知道具体金额。”
沈嘉宜看着他。
“那你知道那家公司是谢忱的吗?”
程既川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沈嘉宜把茶杯放下。
“你知道。”
“后来知道的。”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付款之前?”
程既川皱眉:“嘉宜,你这是在审我?”
“我在问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程既川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是。付款之前我就知道那家公司是谢忱的。”
沈嘉宜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既川继续道:“当时远衡下面有几个物业项目要做设备更新,盛途负责其中一部分技术服务。我听人提过谢忱那家公司,知道他们做过几个项目,口碑还可以。”
“所以你推荐了他?”
“我让人可以去了解一下。”
“让谁?”
“盛途那边的负责人。”
“陆经理?”
“不是直接找的陆经理。”
“那是谁?”
程既川沉默了一会儿。
“陈柏舟。”
沈嘉宜笑了一声。
“程既川,你真行。”
“我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用谢忱。”
“我还没说你要求了。”
“我只是提过一句。”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格外耳熟。
五年前给孟绮转八十万,他说只是让财务安排一下;去年给谢忱公司介绍业务,他说只是提过一句。
在程既川这里,很多事似乎都可以被压缩成一句话。
可执行这些话的人,未必敢把它们当成普通建议。
“你知道陈柏舟当时是什么职务吗?”沈嘉宜问。
“资金管理部门负责人。”
“那你跟他说,可以了解一下谢忱的公司。他会怎么理解?”
程既川没说话。
“他会觉得你在推荐一个供应商。至于这推荐有多大分量,要看你当时在远衡的地位、跟他的关系,以及他想不想卖你这个人情。”
“我没让他干预采购。”
“可你也没确认他有没有干预。”
程既川皱眉。
“嘉宜,我当时只是想帮谢忱一把。”
沈嘉宜看着他。
“你帮他干什么?”
他沉默了。
“因为孟绮?”
程既川没有否认。
沈嘉宜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头问:“你那时候跟孟绮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要管她男朋友的生意?”
“我没想那么多。”
“你总说没想那么多。”
“嘉宜。”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沈嘉宜走回来,坐下。
“我就是想知道,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程既川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她跟谢忱走得近,也知道谢忱公司刚成立。那时候我确实不太看好他们。”
“所以?”
“所以我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把公司做起来。”
沈嘉宜盯着他。
“你拿别人的生意做观察?”
程既川没有回答。
沈嘉宜忽然笑了,笑意却很淡。
“程既川,你有没有想过,谢忱根本不需要你观察?”
他抬头。
“他有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技术,也有自己的判断。你觉得自己随手给了个机会,可能在他那里,反而成了以后说不清楚的麻烦。”
程既川看着桌上的文件,半天没说话。
沈嘉宜把文件收起来。
“这件事你得正式说明。你到底推荐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影响采购和付款审批,不能只靠你一句‘我没要求’。”
程既川点头。
“我会配合。”
沈嘉宜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再用‘我是为她好’来解释这些事。”
程既川抬头看她。
沈嘉宜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孟绮现在跟谁在一起,过什么日子,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你要是真希望她过得好,就别再替她身边的人安排机会。”
说完,她开门出去了。
程既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天色暗下来,也没有再翻那份预算。
⸻
周三下午,嘉衡安排了两家候选供应商分别进行技术答疑。
谢忱带着高远和邱晨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设备方案、报价说明、应急响应计划全部准备好了,连可能被问到的几个技术细节都做了补充。
答疑进行得很顺利。
采购部门问了设备兼容性、维保人员配置、夜间故障响应时间,以及如果物业交接期间出现系统停机,他们准备怎么处理。谢忱一一回答,高远负责补充现场经验,邱晨展示了过去项目的运行数据。
一个半小时结束以后,许经理把谢忱单独留了下来。
“谢总,有件事想跟您核实。”
谢忱点头。
“您说。”
许经理拿出一份材料。
“盛途那笔二十万,我们已经收到补充说明。合同、履约记录和发票都能对应,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笔钱是无业务依据的资金转移。”
谢忱松了口气。
“谢谢。”
“不过我们还在核查供应商推荐过程。”
“我理解。”
许经理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程既川先生曾经向远衡方面提过贵公司吗?”
谢忱停住。
他看着许经理,过了几秒才说:“不知道。”
许经理点头。
“我们目前了解到,程先生曾向远衡资金中心的陈柏舟提及贵公司,建议相关业务部门了解一下你们的技术能力。至于这项推荐是否影响盛途的供应商选择和付款审批,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谢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许经理继续道:“我提前跟您说明,是因为这件事涉及贵公司的业务来源。我们会按程序核查,不会仅凭有人推荐就认定采购存在问题。”
“明白。”
“您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谢忱想了想。
“我去年接盛途项目时,不知道程先生有过推荐。项目是通过老杨介绍,跟陆经理接洽的。我们正常报价、签合同、提供服务,后续也完成了验收。”
“这些材料我们都看到了。”
“如果程先生确实推荐过,我希望能把推荐过程核实清楚。我们不接受以私人关系为条件获得业务,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们安排付款。”
许经理点头。
“好的,我们会记录。”
离开会议室时,高远在走廊等他。
“怎么这么久?”
谢忱把文件包递给他。
“有点事。”
“什么事?”
“程既川去年推荐过我们公司。”
高远愣住。
“真的?”
“嗯。”
“那盛途那个项目——”
“项目本身有真实业务,采购过程还在核查。”
高远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谢忱想了想。
“想抽根烟。”
高远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
“你不是戒了?”
“所以只是想。”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远忽然说:“其实我觉得,这事也没那么丢人。”
谢忱转头看他。
“怎么说?”
“做生意有人介绍客户,很正常。咱们以前不也靠老杨介绍项目?区别是老杨跟你爸认识,程既川跟孟姐认识。你要说完全不一样,也没那么不一样。”
谢忱看着他。
高远继续道:“当然,如果程既川真的让人必须用咱们,那另说。可如果他只是提了个名字,咱们凭本事拿下项目,你总不能因为不喜欢他,就把这笔业务当成耻辱。”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有道理。”
高远笑了。
“难得听你夸我。”
“别得意。”
“行。”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谢忱忽然停住。
“高远。”
“嗯?”
“你先回公司,我去见个人。”
高远看着他。
“程既川?”
“嗯。”
“你真要去?”
“总得问清楚。”
高远想了想,把车钥匙递给他。
“那你开车去吧,我打车回。”
谢忱接过钥匙。
“谢了。”
“别跟人打架。”
谢忱笑了一下。
“我还没那么幼稚。”
高远看着他上车,忍不住摇头。
“这可说不准。”
⸻
程既川接到谢忱电话时,并不意外。
两个人约在一家商务酒店一楼的茶室。地方是谢忱选的,离双方公司都不远,环境安静,谈完各自离开也方便。
程既川到时,谢忱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两杯茶。
程既川看了一眼,笑了笑:“等很久了?”
“刚到。”
两个人坐下。
没有寒暄太久,谢忱直接问:“盛途那个项目,是您推荐的?”
程既川点头。
“我提过你的公司。”
“跟谁提的?”
“陈柏舟。”
“为什么?”
程既川看着他。
“我知道你公司刚成立,也知道盛途需要技术服务商。”
“所以您觉得可以帮我一把?”
“可以这么说。”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既川笑了一下。
“告诉你,你会接受吗?”
“如果只是正常推荐,我未必会拒绝。”
程既川抬头。
谢忱继续道:“但我至少应该知道,谁向客户推荐了我们。”
程既川点头。
“这点是我考虑不周。”
谢忱看着他,忽然问:“您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做不起来?”
程既川停了一下。
“有过这个想法。”
“所以想试试我?”
“也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程既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忱,我当时确实不看好你跟孟绮的关系。你们年龄、生活方式、经济条件都差得不少。我觉得你可能撑不住她习惯的生活。”
谢忱没有说话。
程既川继续道:“后来听说你自己开了公司,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能力把事情做好。盛途正好有项目,我就让人了解一下。”
“您有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用我们?”
“没有。”
“有没有让人提前付款?”
“没有。”
“有没有在合同签订前,要求资金中心优先安排那二十万?”
程既川皱眉。
“没有。”
谢忱点头。
“那我希望您能把这些情况正式说明给嘉衡审计组。”
程既川看着他。
“我已经准备了。”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既川忽然笑了。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主要是这些。”
“没有别的?”
谢忱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如果您觉得我公司有值得推荐的地方,可以按正常商业方式介绍。但请不要因为孟绮,替我安排任何事情。”
程既川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谢忱继续道:“我知道您可能是好意。可我不希望自己以后每接一个项目,都得回头猜是不是有人替我打过招呼。”
程既川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
“我不知道您当时怎么想。”
“那你现在怎么想?”
谢忱看着他。
“我觉得您越界了。”
茶室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服务员端着茶具经过,脚步很轻。
程既川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你说得倒直接。”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看出来了。”
谢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既川忽然问:“孟绮知道你来见我吗?”
“还不知道。”
“那你准备告诉她?”
“会。”
程既川点头。
“挺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谢忱起身准备离开。
程既川忽然叫住他。
“谢忱。”
他回头。
程既川看着他,慢慢说:“孟绮以前很少为这些事操心。”
谢忱没有接话。
“她那时候觉得钱是最简单的东西,收了就收了,花了就花了。现在为了那八十万,找律师、查文件,折腾了这么久。”
谢忱看着他。
“她现在也不喜欢操心。”
程既川愣了一下。
谢忱继续道:“但她愿意把事情弄清楚。”
程既川沉默了。
谢忱拿起外套。
“程先生,今天谢谢您把事情说明白。后续审计如果需要,我们按程序配合。”
他说完,转身离开。
程既川坐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
孟绮晚上八点半才等到谢忱回来。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见他进门,先问:“吃饭了吗?”
“吃了。”
“跟谁?”
“程既川。”
孟绮手里的遥控器停住。
“你真去找他了?”
“嗯。”
“谈得怎么样?”
谢忱把外套挂好,走过去坐下。
“他承认推荐过我们公司,但否认干预采购和付款。”
孟绮看着他。
“你信吗?”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不对。”
“那你生气了吗?”
“生气。”
“跟他吵了?”
“没有。”
孟绮有点失望似的:“真没有?”
谢忱笑了。
“你怎么这么盼着我跟人吵架?”
“我就是想象不出来,你们两个坐在一起是什么样。”
“喝茶。”
“就喝茶?”
“还说了点话。”
孟绮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谢忱把谈话经过告诉她,没有省略程既川对他们关系的看法,也没有省略自己说的那句越界。
孟绮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嗯。”
“他以前总觉得,我跟谁在一起,最后都得过他那种日子。”
谢忱看着她。
“你现在想过什么日子?”
孟绮想了想。
“想过不用老解释八十万的日子。”
谢忱笑出声。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孟绮忽然靠过来,把头放在他肩上。
“谢忱。”
“嗯?”
“你今天是不是挺难受的?”
谢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点。”
孟绮抬头看他。
“因为他帮过你?”
“因为我不知道。”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慢慢说:“我一直以为盛途那个项目,是老杨介绍、陆经理认可方案以后定的。现在发现中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人。虽然项目是我们自己做的,但那种感觉还是不太舒服。”
孟绮点头。
“我明白。”
谢忱转头看她。
“你真明白?”
“明白。”
她坐直了一点。
“我以前跟程既川在一起,很多事都是他安排的。我习惯了,也觉得省心。可后来我发现,他替我安排的那些东西,最后都能变成别人拿来评价我的理由。你现在遇到的,其实跟我以前有点像。”
谢忱看着她,没说话。
孟绮继续道:“所以你不高兴,我能理解。”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谢忱,你也别因为这件事就觉得自己以前白干了。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我记得你忙了很久。那时候我约你吃饭,你三次都说没空。”
谢忱笑了一下。
“有这么多次?”
“有。”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设备。”
谢忱笑了。
孟绮伸手抱住他。
“所以我觉得,程既川最多是把你的名字递到了别人面前。至于别人为什么愿意给你钱、以后还愿不愿意跟你合作,还是看你自己。”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嗯。”
“想通了?”
“差不多。”
“那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孟绮坐直,认真看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求婚?”
谢忱愣住。
孟绮笑得不行。
“你看你,最近满脑子都是盛途、远衡、嘉衡,戒指买了也不求。我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谢忱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忘。”
“那什么时候?”
“很快。”
“你再说很快,我就把戒指自己找出来戴上。”
谢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你找不到。”
“藏哪儿了?”
“保密。”
“谢忱!”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孟绮还想问,被他亲得笑起来,最后干脆不问了。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电视里那对男女吵得不可开交,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电影里的男人为了证明自己有钱,买了一栋房子送给女主角。女主角却嫌他不懂自己,转身就走。
孟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忱。”
“嗯?”
“你以后千万别突然给我买房。”
“为什么?”
“我有。”
“那我买什么?”
孟绮想了想。
“买菜吧。”
谢忱笑了。
“行。”
“还得会做。”
“会。”
“洗碗呢?”
“也会。”
“那你还挺合适结婚。”
谢忱低头看她。
“现在才发现?”
孟绮笑着亲了他一下。
“早发现了。”
⸻
第二天上午,嘉衡审计组收到程既川的书面说明。
说明中确认,他曾在去年十月向远衡资金管理人员陈柏舟提及谢忱公司的技术服务能力,建议盛途在有需求时进行了解,但未参与盛途的询价、评审、合同签署或付款审批,也未向谢忱公司支付或承诺任何费用。
审计组同时收到盛途的补充材料,确认该项目存在真实履约,相关合同和验收记录能够对应二十万元付款。至于推荐行为是否影响供应商选择,仍需结合盛途当年的采购记录作最终判断。
许经理把材料放进档案,暂时没有再联系谢忱。
嘉衡的最终采购结果还没出来。
但至少事情开始有了清楚的边界。
与此同时,孟绮那笔八十万的文件核验也有了进展。
何律师告诉她,远衡提供的四月十六日扫描件无法找到对应纸质原件,电子档案曾在上个月被重新上传,上传账号属于远衡法务部门的共享账户。具体操作人尚未确认,文件内容是否被修改,也还需要进一步核验。
孟绮听完,倒没有特别意外。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要求对方提供文件形成过程和原始电子记录。你这边的旅行记录、同期签名样本都已经整理好了,暂时不需要做别的。”
“那份有指印的扫描件,还能拿来当证据吗?”
“可以作为需要核验的材料,但不能仅凭它认定你本人在四月十六日签署并按印。”
孟绮点头。
“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她把资料收进文件夹,准备去吃午饭。
刚走到门口,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想接,结果对方连续打了两次。
第三次响起时,她终于接通。
“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有些犹豫。
“请问是孟绮小姐吗?”
“我是。”
“您好,我姓林。以前在程先生那边做过行政。”
孟绮停住。
林薇。
那个五年前负责程既川私人事务的行政助理。
她握着手机,慢慢问:“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听说,您最近在查五年前那份付款指令。”
孟绮没有回答。
女人继续道:“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那份文件上的签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孟绮握紧手机。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孟小姐,四月十九日那份文件,是我拿去给您签的。”
孟绮愣住。
“你确定?”
“确定。”
“在哪儿签的?”
“您当时住的公寓。”
孟绮皱眉。
她努力回想五年前四月十九日那天发生过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薇继续道:“您那天刚从三亚回来没多久,我去给您送东西,顺便带了几份文件。您当时在客厅试衣服,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您看了一眼就签了。”
孟绮沉默了很久。
“那四月十六日那份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林薇才说:
“那份不是我经手的。”
孟绮心里一沉。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林薇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低声说:
“孟小姐,我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有人最近来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证明,您当年在四月十六日就已经签过字。”
孟绮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谁找的你?”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陈柏舟。”
孟绮愣住。
这个名字,她昨天才从谢忱那里听过。
远衡资金中心的人。
也是去年盛途那二十万元付款申请上的审批人。
她看着窗外,慢慢握紧手机。
“林小姐。”
“嗯?”
“你愿意跟我的律师谈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林薇说:
“可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过孟小姐,我有个条件。”
“什么?”
“这件事先别让程先生知道,是我主动联系您的。”
孟绮没有马上答应。
她想了想,才说:“我可以不主动告诉他,但如果以后需要正式调查或者出庭,我不能保证你的身份一直不被提及。你可以先跟律师谈清楚,再决定提供什么材料。”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好。”
挂断电话以后,孟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终于连上了。
五年前的八十万,去年盛途的二十万。
两份原本毫不相干的文件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陈柏舟。
她没有急着给程既川打电话。
也没有联系远衡。
她先给何律师发了消息,随后打开跟谢忱的聊天框。
谢忱,今晚早点回来。
谢忱过了一会儿回复。
怎么了?
孟绮看着屏幕,打下一行字。
有人来认领那份签名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那二十万,可能也要重新查。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了门。
这一次,她终于知道该先找谁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