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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四个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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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宝坡在延庆县,坐汽车过去需要五到六个小时,杜满枝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吐。
还好天没亮她就出了门,要不然当日头正顶的时候,她能被闷昏在车里。
吐过之后,杜满枝用随身带着的军水壶漱了口,把用来当口罩的褐色丝巾包在头上当帽子,这才顺着林间小道向前走。
大姐嫁过来不到一月,杜卫国和李晓勤病刚好,其实有来找过她。
杜满珍是他俩第一个孩子,虽然要死要活地嫁给了一个大二十岁的男人,他俩口子气过恼过之后,还是很记挂这个女儿的。
结果夫妻俩来了一趟,回去又病了。
夫妻俩在床上躺着,气得边骂杜满珍,边叮嘱四个女儿不准去找杜满珍,还说以后就当没杜满珍这个女儿,杜家要登报和杜满珍断亲。
那年刚好是闹革命的开始,人心惶惶,学生刚毕业就要下乡当知青,搅得人心不安,家里人也就真没去找过杜满珍。
直到杜满枝死,家里人都没和她提起过大姐杜满珍。
上一世,和这一世,杜满枝是第一次过来。
埋宝坡原先是小村子,和相邻的几条小村子一起组成了生产大队。
农民白天就是不停地干活,人全在地里忙碌着,杜满枝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有人。
低矮的土坯房,疏疏落落地,住户并不多。
很偏僻的地方。
“滴答”一声,忽然下雨,还是骤雨。
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杜满枝只能埋头向前冲,结果脚一滑,整个人滚到了旁边的泥渠里。
这会儿小麦已经收完,正是蓄水种玉米和豆类的时候,泥渠的水一下子就把杜满枝给淹没了。
泥渠水脏,底下有污泥,水里飘着杂草和树叶,杜满枝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脖子脸上还贴着些碎草渣。
而且,雨停了。
“呸呸呸,”杜满枝吐了几下嘴巴上的水,把沾在头上的丝巾拿来擦了擦脸。
不擦还好,越擦越脏。
……这样子让人看见,会给姐丢脸的。
杜满枝抖了抖湿漉漉的丝巾,用它包住了头和脸。
不露脸,就没人知道我是杜满珍的妹妹。
只不过湿的丝巾紧贴着脸实在太难受了,就在杜满枝忍不住要拿下来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位大爷。
杜满枝连忙两步走过去:“大爷……”
一张嘴,脏兮兮的丝巾直往嘴里钻,杜满枝只好咬着牙,嘴巴只张开一点点:“……大爷,向您打听一个人,赖大傻家住在哪您知道不?”
对面大爷都被忽然冒出来的这人给吓了一跳。
脏兮兮的,就像刚从泥泞地里钻出来似的,身上那泥水还在往下滴。
谁家好人长这么大还去玩泥巴啊。
衣服脏就算了,头脸还给包了条同样脏兮兮的布条,眼睛鼻子嘴巴全给包住了不说,说话就像不懂得张嘴似的。
谁家好人是这个样子的。
结果一来就打听赖大傻,唉,真是造孽哦。
赖大傻那流痞子总是去欺负那些个疯媳妇傻闺女,谁能想到这还有个傻闺女自己找上门的。
唉,各人有各命吧。
“赖大傻家里的婆娘从嫁过来就没出去过,你找过来做什么?”大爷叹着气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背着身驼着背走远了。
“谢谢大爷,”杜满枝道了谢,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
很快就看见一间低矮的破土坯,被人高的野草挡着,不仔细看未必能找到。
野草丛里有条人踩出来的两脚宽的小道,边向里走,还得左右拨开两边刺人皮肤的野草叶。
赖大傻家只有一间破土坯房,房顶是泥巴和草铺的,门前屋后的空地看着像是留出来的院子,但没篱笆围着,在旁边用柴枝搭了个半人高的窝子,但没看见鸡。
杜满枝大概扫了一眼,把包着头的丝巾扯了下来。
她看着一个方向缓缓皱起了眉。
那低矮的破房子除了门口外,四面墙全都堆着有大腿高的柴火。
那些柴火,把整间屋子给圈住了。
柴火是这样堆的吗?
靠墙堆是没错,但……把整间屋子给圈在了柴火堆里……
就在杜满枝想着事的时候,有人从旁边野草丛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但却背着一大捆柴火,那柴火把腰背都给压弯了。
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看着就像是用补丁缝起来的衣服。脚上连草鞋都没用,光着脚,一双脚全是泥巴。
这是……我姐?
杜满枝向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把那人给吓得一个踉跄又钻进了草丛里。
“姐?”杜满枝拨开野草找人,“姐,我是满枝啊。”
那个女人忽然定住了脚步。
“姐,我是满枝,”杜满枝用双手使劲地擦着脸,“我是满枝,姐,回头你看看我。”
“哗啦”一声,成捆的柴火被扔在草丛里,杜满珍僵硬地转过身来。
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脸的错愕和惊恐:“满枝?小妹?”
“是我,姐,”杜满枝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容如花般灿烂,“姐,我来看你了。”
姐,原谅小妹,隔了一世才来看你。
然而杜满珍却忽然浑身发抖,赤着的脚重重踩在泥泞里,眨眼就扑到了杜满枝面前。
“谁让你来的??啊?!!谁让你来的?!”杜满珍双手紧紧抓着杜满枝的手臂,表情又着急又惊慌,却没忘记压着嗓子喊,“你快回去!快回去!回去啊!”
离得近了,杜满枝发现杜满珍脸上全是青紫绿黄的伤痕。
“姐!”杜满枝挣不开杜满珍的手,只能说,“你怎么伤成这样?是谁打你?”
杜满珍浑身一震,有些慌乱地去推杜满枝:“我摔的,你快走,快回家去!别再来了!快走啊!”
“……姐,你抓着我,我走不了,”杜满枝垂着眼说,“你先放开我,我才能回去。”
杜满珍立即松了手:“快回家!快走!”
她的手一松,杜满枝反手就去扯她的衣袖,杜满珍一惊,连忙去捂全是伤的手臂。
杜满枝却又是一弯腰,把杜满珍的裤脚给拉了上来。
全是胀红青紫绿黄的伤痕,全是!
杜满枝蹲在杜满珍的腿边,双手攥着她的裤脚:“姐,是不是你嫁的那王八蛋打的你?”
杜满珍见瞒不住了,也不去藏身上的伤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杜满枝,这是她的最小的妹妹,她离开家的时候,小妹才九岁,人小拉不住她,也像现在这样,双手拖着她的腿,屁股墩地使着劲,拼命不想让她跟着那男人走。
“姐,”杜满枝拼命忍着眼泪,抬头看杜满珍,“姐。”
她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其实不用问,很明显是赖大傻打的。
她姐当初宁愿和父母家人断亲,也要嫁给赖大傻,可赖大傻把她姐打的浑身是伤。
这里头指定有事。
“小妹,你快起来,”杜满珍想把杜满枝拉起来,“你回去吧,好不好?你快回去吧,算姐求你了,小妹,你快走吧!”
杜满枝一个屁股墩坐在了被踩塌的野草上,拉着杜满珍的手就是不起来:“姐,你把柴火围着房子堆着,是想做什么?”
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一颤,眼神有些闪躲:“靠墙堆着,不会倒啊。”
不是的,围着房子堆柴火,用柴火把房子圈起来,是想放火烧房。
杜满枝不敢想象,她姐放火烧房,是想烧死赖大傻,还是想烧死她自己,又或者是打算同归于尽。
“姐,我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了,”杜满枝拼命攥紧杜满珍的双手,“姐,我们是一家人啊,有难同当。”
“不需要!”杜满珍忽然用力扯开杜满枝的手,“你走!你马上走!你回去!走啊!”
“我不走!”杜满枝用力摇着头。
“家里还有俩孩子,你不管俩孩子了?”杜满珍想把杜满枝拉起来,“你已经当妈了,你快回去!你难道还想让爸妈给你养小孩吗?”
她姐为什么会知道她有孩子?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爸妈家?
刚才她问路的大爷明明说她姐嫁过来就没离开过埋宝坡。
“姐,”杜满枝直勾勾看着杜满珍,“他是不是一直都有把爸妈和我们姐妹的事说给你听?”
杜满珍一顿,立即又去拉杜满枝:“小妹,你快走吧,姐求你了!你走吧!”
“姐,你当初嫁给他,是不是被他威胁了?”杜满枝忽然很笃定地说,“一定是他威胁你嫁给他,对不对?”
杜满珍忽然暴怒,她喘着气,憋的脖子青筋都起来了,低吼着:“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让你走啊!走!滚啊!”
“我走不了!”杜满枝也低吼了一声,眼泪流了一脸,“我这一走,我就要没姐姐了!”
她这一声低吼,把杜满珍好不容易蓄着的劲都给吼散了。
杜满珍摸着杜满枝的头和脸,慢慢蹲了下来,颤着声说:“小妹,你为什么会来?我明明叫爸妈不让你们来的,我明明说过了,不让你们来,你为什么会来啊?”
杜满枝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的猜测全对了,她姐当初之所以要嫁给赖大傻,是被赖大傻威胁的!
“姐姐求你了,”杜满珍哀求着,“小妹,你快走吧,好不好?姐姐求你了。”
杜满枝边哭边摇头。
“你还有三个姐姐,”杜满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大姐离开你已经十三年了,你不需要我了,你回去吧,姐求你了。”
“姐,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杜满枝忍着哭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好。”
杜满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凄惨:“你为什么会来啊?你要把你自己害死了!”
“姐,我心里难受,”杜满枝用力压着自己的心口,呼吸很急促,“姐,他拿什么威胁你?”
赖大傻拿来威胁杜满珍的东西,一定是杜满珍没办法舍弃的,否则才刚十八岁的她,不会答应嫁给大她二十岁的赖大傻。
“没什么,都过去了,”杜满珍不愿意说,她攥着杜满枝的手,眼里全是悲哀,“小妹,你就当没来过,好不好?回去吧,姐姐在这……会活下去的。”
“我不信,”杜满枝不走,“你要能活下去,不会把围着房子的柴火堆满了四面墙。”
杜满珍不说话。
“姐,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哪怕你只是说出来。”
杜满珍看着这个比她小九岁的妹妹,脑海里想起赖大傻说过的话。
“你那个小妹杜满枝,嫁给了军官,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惜了没那个命,她男人牺牲了,不过军管会里有她男人的战友,倒还是有两分人脉的。”
“哟呵,你这什么表情?你还想着她会帮你?你当初为了嫁我要死要活的,爹妈妹妹都不要了,在街坊邻居里头你就是个大笑话,给你爹妈丢了那么大的脸,她不恨你都算好的了,你还想着她会帮你,做梦去吧!”
小妹……会帮她这个给家里抹黑的大姐吗?
杜满枝捕捉到杜满珍眼神里的一闪而过的迟疑,她立即紧紧攥着杜满珍的手:“姐,我们是一家人,是亲姐妹,你是我姐啊,我会帮你的。”
“可是我……”杜满珍犹豫又不安,“可是他……”
一提到赖大傻,杜满枝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他也是人,”杜满枝咬着牙,表情变得凶狠,“我们不怕他!”
杜满珍从杜满枝紧握着她的手里感受到了无形的力量。
她几次张嘴,最后像是喃喃自语地说:“他说我有四个妹妹……”
听见这话的一刹那,杜满枝浑身的血液骤然变冷!
赖大傻拿她和三个姐姐威胁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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