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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她觉得自己 ...

  •   林厘槿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她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翻着相机里的照片。

      那只红腹锦鸡拍的不错,虽然只有一张,但构图和色彩都很完整。

      看完后,她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一看,是前同事周晓芸发来的语音。林厘槿点开听,周晓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抱怨腔调:

      “厘槿,你在哪儿呢?我跟你说,今天我又被那个姓王的骂了,说她带过的助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我最差劲。我真的服了,你说她至于吗?不就是多挤了一泵粉底液吗?”

      林厘槿听完,没马上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出那些她极力想压下去的记忆。

      过了十几秒,她又点开周晓芸发来的第二条语音。

      “还有啊,上周那个新娘跟妆,新娘挺满意的,结果她妈非说眼妆太浓了,让我现场改。那个王八蛋姓王的,当着新娘一家人的面说‘这个助理新来的,技术一般,我重新给你化吧’,把我晾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半个小时。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林厘槿终于拿起了手机,按住了语音键。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晓芸,我上个月跟你说辞职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很快,周晓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真辞了?”周晓芸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两天。”林厘槿说,“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知道我上一个单子吗?新娘跟妆,我化了四个小时,新娘特别满意,结果她亲戚说我用的假睫毛不是她想要的款式,非要我退两百块钱。我不退,婚庆公司把我拉黑了。”

      “这事我知道,你不是跟我说过吗?那个亲戚就是个事儿逼,关你什么事啊!”

      “但是婚庆公司不这么想。”林厘槿的声音平了下来,反倒显得更疲惫,“他们只会觉得,你一个小小的化妆师,没有话语权,得罪了客户就是你不对。晓芸,你说得对,这行就是老的欺负小的,有名的欺负没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晓芸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你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做自媒体。”

      “自媒体?化妆博主?”

      “嗯,但是不是那种普通的化妆教程。”林厘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我想做动物仿妆,但是是濒危动物那种,市面上没人做过的。”

      周晓芸沉默了两秒:“……这能有人看吗?”

      “不知道。”林厘槿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我在这行继续干下去也是受气,不如换个方向赌一把。”

      周晓芸叹了口气:“也是,你有这个手艺在,不怕没饭吃。那我支持你,需要帮忙你就说。”

      “嗯,谢了。”林厘槿笑了笑,“对了,我今天在保护区碰到了一个拍动物纪录片的人,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还跟他说了想合作的事,他说要考虑一下。”

      “男的?”

      “男的。”

      “长得怎么样?”

      林厘槿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谢弋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具体描述一下。”

      “电话里怎么描述?”林厘槿忍不住笑了,“等我有机会拍张照片给你看行了吧?”

      “那可说好了啊。”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厘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周晓芸刚才吐槽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上。

      她想起上上个月,她在化妆间里蹲在地上捡被主化师故意碰翻的刷子,捡完了还得笑着跟客户说“没事没事,我们重新来”。

      她想起更早之前,有次她给一个网红化妆,对方嫌她化的眼线不对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粉丝群里,配文“今天遇到一个水平不太行的化妆师,大家避雷”,次日她就被公司叫去谈话。

      她想起自己熬了三年,从助理一步步做上来,好不容易能独立接单了,却发现独立接单的化妆师照样要看甲方脸色、被婚庆公司压价、被客户亲戚挑刺,一个不满意就能让你一整天的劳动白费。

      那些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厘槿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想哭。她觉得自己已经哭够了。

      所以她翻身坐起来,把背包里的化妆包掏出来,翻出一支隔离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用手指慢慢晕开。

      这个动作她做过几千遍几万遍,顺手得像是呼吸。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让她感到安心。

      她把隔离霜抹在手背上,看着那层薄薄的膏体在皮肤上化成透明的光泽,忽然就想通了。

      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她能靠自己的手艺创造出一个别人没见过的东西。

      濒危动物仿妆,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晰过。

      她放下化妆包,拿起手机,给好友徐加棠发了一条消息:

      “棠棠,我决定做自媒体了。动物仿妆,濒危物种。这两天我拍了点素材,回去给你看。”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还是蓝的,远处山峦叠嶂。

      她看了一会儿,决定再去一次保护区。这次她走外面的区域,不往里面乱逛了。

      她换了件薄外套,把相机挂好,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沿着昨天那条土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铁门。看门的男人认出了她,没多说什么就放了行。

      她走在外围区域的小路上,放慢脚步,举着相机四处寻找目标。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

      她拍了几张蝴蝶和野花,又看到了一只深褐色的松鼠在树杈上抱着松果啃,镜头对准的时候松鼠警觉地停下来,两只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厘槿屏住呼吸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松鼠叼着松果蹿上了更高的枝头。

      她低头翻看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她没注意到头顶的天色在变。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云层已经堆叠得很厚了,把整片天空几乎盖住,光暗了不止一个度。

      林厘槿皱了皱眉,想起老板娘说的话:山里的天气说不准,雨说来就来。

      但她没有太着急。现在是夏天,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收了相机,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第一滴雨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间隔不到两秒。

      雨越下越密,从雨点变成了雨丝,从雨丝变成了雨帘,风也跟着起来了,把雨吹得斜着飘,快速又密集,打在脸上有点疼。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夹杂着雨点的噼啪声,整座山好像变得暴躁起来,还伴随着嘶吼声。

      林厘槿把相机包转到胸前护好,弓着腰快步走。

      登山鞋在干土路上很稳,但土路一湿就变得又滑又黏,踩上去像踩在湿肥皂上,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雨越下越大,她的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冷。

      帽檐挡不住雨,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她的眼睛被糊得几乎看不清路。她抬起胳膊擦了一把,努力辨认方向。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来的时候她没有刻意记路,光顾着看动物、拍照了。

      现在回头一看,两边的树和草长得都差不多,那条她走过来的小径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凭空多了好几个岔路。

      她停下脚步,心跳开始加速。

      林厘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选了一条看着最眼熟的路,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越来越觉得不对。这条路两边的植物太密了,不像她来时走过的那条。

      她停下来,转过身,想往回走,可是脚下一滑。

      她的身体猛地往一侧歪过去,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一棵小树。手抓到了树枝,但树枝太细,啪的一声就断了。

      然后她就摔了下去。

      身体在泥地上翻滚,膝盖撞到了石头,后背蹭过了断枝,左手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疼得像被刀割。

      因为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才得以停下来,但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折了一下,肺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挤了出去。

      她张开嘴想吸气,反而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难受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她拼命吸进一口气,雨水顺着嘴角灌进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

      她躺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后背靠着那棵树,树在风雨里微微晃动,把雨水抖落在她脸上。

      疼。

      太疼了。

      她闭着眼睛缓了几秒,睁开眼,天是灰白色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能感觉到右脚踝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林厘槿靠在那棵树上,她把头仰起来,让雨直接打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倒是让疼痛稍微钝了一点。

      她检查了背包,干粮和水还在,手机也在,但手机屏幕碎了,按了几下没反应,打不开。

      没有信号,没有路,脚动不了。

      她闭了闭眼睛,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然,在大雨中听到人的呼喊声。

      林厘槿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她顾不上脚踝的疼痛,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这边!有人!这边!”

      声音被风雨吞掉了大半,但她不在乎。她继续喊,一声接一声,嗓子很快就哑了,但她不停。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是雨声实在太大了,她并没有听到回应,不知道是不是被掩盖掉了。

      林厘槿靠在树上,浑身发抖,她已经不确定那个声音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树叶上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林厘槿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这边有人!”

      那个声音不再模糊了,有人在朝她这个方向靠近,脚步踩在碎石和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男人披着雨衣,艰难地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他边靠近边问。

      雨水把他的头发浇得贴在额头上,他在雨中眯着眼看了林厘槿一眼,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厘槿在看清他的脸的时候,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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