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是他的血。 ...
-
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炎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九年的光阴,让这口自由的空气都透着股陌生的甜腻。
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打火机,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他坐进了一辆出租车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谢炎百无聊赖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方的车流,落在了十字路口那块巨大的商场LED屏幕上。
屏幕上,新闻正在播报沈遇回和有愈求婚的事情。
“咔哒。”
谢炎大拇指猛地一推,打火机弹开,幽蓝的火苗在指尖跳跃,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阴鸷。他死死盯着屏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一股浓烈的酸水和嫉妒直冲喉咙。
“有愈……沈遇回……”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诅咒,“关了我整整九年……你们倒是真他妈会过日子啊。”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谢炎猛地合上打火机,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既然他出来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他要亲手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重新拖进泥潭里。
“小伙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谢炎那张阴沉扭曲的脸,试图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道:“哎哟,这排场可真大。这可是‘愈心资本’,听说现在跟沈氏强强联合,那可是全国最顶尖的财阀了。人家这爱情,啧啧,真是让人羡慕啊……”
司机的话还没说完,谢炎猛地抬起眼,透过后视镜,直勾勾地盯住了司机的眼睛。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再也不敢看后视镜一眼。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罗曼市的晚风里透着几分凉意。
沈遇回的车缓缓驶入车库。
他今晚特意回罗曼一趟,是为了拿一份婚前仪式的策划案。
他并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谢炎靠在墙边,指尖夹着那枚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算准了沈遇回这几天肯定会回来一趟,果然,猎物出现了。
沈遇回拿了文件,重新上车驶出车库。车子汇入车流,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来越紧。
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异样——后视镜里,那辆车的灯光像鬼魅一样,始终不远不近地黏着他。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七拐八绕之后,终于甩掉了尾巴。
回到公司,沈遇回把策划案扔在桌上,心里那股不安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拨通了发小周澈的电话,又顺便跟有愈提了一句。
“今天有人跟我的车。”沈遇回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一直跟到了暗巷才甩掉。”
电话那头,周澈正喝着酒,闻言差点笑出声:“这还用说吗,肯定是生意上得醉了人家,再说了,你得罪的人还是不少吗?况且这上京城里,谁敢这么大胆子?”
沈遇回沉默了片刻,听着周澈那副不以为然的语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不知道的是,谢炎此刻正坐在暗巷外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已经知道了,沈遇回和有愈,都在上京。
几天后,民政局。
沈遇回和有愈领了结婚证。
领完证,两人又去拍了婚纱照。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有愈正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婚纱照,笑得肩膀直颤。
照片上,两人是面对面的侧脸。有愈穿着那件复古风格的婚纱,长发半扎成温婉的盘发,她闭着眼,睫毛微颤,一只手轻轻捂着嘴,像是在掩饰笑意;另一只手则俏皮地往前递着,摆出一个“求我”的姿势。
而照片里的沈遇回,正顺着她的意,极其配合地单膝跪地。他微微仰着头,视线紧紧黏在有愈的脸上,眼神里化不开的宠溺几乎要溢出相框。
“沈遇回,你当时单膝跪地的样子也太傻了吧!”有愈指着照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遇回端着水杯走过来,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半扎发髻,目光落在第二张照片上。
那张抓拍更是绝了。照片里,有愈的无名指上已经戴上了那枚硕大的钻戒,而沈遇回正微微低头,一个极其虔诚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指尖。
“傻吗?”沈遇回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又温柔,“就算傻了也要对我负责。”
有愈被他撩得耳根微红,刚想反驳,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周澈发来的微信:【老沈,听说你们婚纱照拍完了?什么时候请兄弟们吃饭啊?】
“吃不够啊。”
沈遇回刚回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秘书便神色紧张地送进来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扭曲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不如地狱做怨偶。”
沈遇回盯着那行字,眼底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猛地发力,“嘶啦”一声,那张信纸在他手里被撕得粉碎,纸屑簌簌地落在办公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有愈,不能让她再想起这段痛苦的回忆
沈遇回将碎纸片扫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同时下达了死命令,调动公司所有的安保力量,全力排查谢炎的下落。
而此刻,在上京某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谢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冰冷的打火机。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沈遇回和有愈领证当天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沈遇回,你以为把纸撕了,就能把我也撕掉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疯狂,“这才刚刚开始呢。”
“你们不是喜欢秀恩爱吗?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婚礼前两天。
酒吧里灯光昏暗,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晚死死拽着有愈的胳膊,硬把她按在卡座里,手里塞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你听我说!”苏晚凑到她耳边,大声喊着,“这可是你单身前的最后狂欢!结了婚你就是沈太太了,以后哪还能这么疯?这叫‘告别单身派对’,懂不懂?给我喝!”
有愈被灌得头晕脑胀,脸颊酡红,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她推了推苏晚,声音软绵绵的:“晚……我、我喝不下了……”
“不行!最后一杯!”苏晚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硬是逼着有愈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没过多久,有愈就彻底瘫软在了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苏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有愈的脸,见她毫无反应,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凭着记忆拨通了沈遇回的号码。
“喂、喂……沈、沈总吗?”苏晚舌头打结,口齿不清地报了一个地址,“有愈喝、喝醉了……你来接她……”
电话那头,沈遇回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文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直接冲进了夜色里。
“好,我知道了,你先照顾着她,我马上到。”
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朝着酒吧的方向开去。
酒吧离公司不远,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眼看就要到了。
就在他减速准备靠边停车的那一瞬间——
“砰!!!”
一辆面包车从侧面猛地窜出来,直直撞上了他的驾驶座一侧。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瞬间失控。挡风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无数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沈遇回整个人被甩出了车外,重重摔在柏油路面上。
额头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衣领里,把白色的衬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他躺在地上,意识还清醒着,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酒吧门口。
苏晚搀扶着醉得站不稳的有愈,刚推开门走出来。
“有愈,醒醒……”苏晚拍着她的脸。
有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往前看——
然后她看见了。
那辆翻倒在路边的车,碎了一地的玻璃,还有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
有愈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她站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那边爬。
“遇回——!!!”
她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脸。触手全是血,黏腻的,温热的。
“沈遇回……沈遇回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嘶哑的哭腔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死死抓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混进那些血里。
沈遇回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颤巍巍地碰了碰她的脸。
有愈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浑身发抖:“苏晚!打120!快打120啊!!!”
苏晚早就在打了,她急得眼泪直掉,扔下手机跑过来,跪在有愈身边,手忙脚乱地按住沈遇回额头上不断涌血的伤口。
“来了来了,救护车马上就来……”
可有愈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只是死死握着沈遇回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
沈遇回的视线开始涣散了。他看着有愈哭得变形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只放在她脸上的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有愈死死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遇回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不起……我撒谎了。”
有愈浑身一颤,她猛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双手紧紧捂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你没有……你没有撒谎……”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没有……沈遇回,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她感觉到他的血还在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捂不住,怎么捂都捂不住。
“痛不痛……你痛不痛啊……”有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喝醉了,如果不是我非要来喝酒……”
沈遇回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颤巍巍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爱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弦。
“沈遇回!!!”有愈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遇回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他看着有愈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痕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那只碰着她头发的手,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力气。
“沈遇回——!!!”
有愈的嘶吼声划破了整个夜空。
“啊!啊!遇回要看着我!看着我……”
“呜哇——呜哇——”
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终于撕裂了夜空。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奔而来,迅速将沈遇回抬了上去。与此同时,另一辆救护车也停在了不远处,谢炎同样被抬上了担架。
有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是谢炎。
“是他……是他撞的!!!”
她浑身猛地一震,疯了一样就要朝谢炎的担架扑过去。她连指甲都劈裂了,哪怕今天赌上自己这条命,她也要当场撕碎那个畜生!
“有愈!不要冲动!!”苏晚死死抱住她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几名赶来的警察也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死死拉住,强行将她往后拖。
“放开我!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有愈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劈了
直到谢炎的担架被推进了另一辆救护车,有愈才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
凌晨的医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得让人窒息。
急救室外的走廊上,沈遇回的家人、周澈、有愈的哥哥叶寂,全都守在外面。
有愈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她身上的白裙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块黏在布料上,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她整个人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周澈靠在墙上,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可叶寂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几年前在他还会爱的时候,他也这样哭过。
“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一名护士匆匆路过,被有愈崩溃的哭声惊到,忍不住出声制止。
有愈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猛地扑到刚走出来的医生面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她死死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仰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他才这么年轻……求求你救救他啊……”
医生用力挣脱她的手,语气严厉:“女士,请你保持安静!我们在抢救!”
有愈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走廊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门被缓缓推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口罩下的脸色透着极度的疲惫和沉重。
有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仰起头,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祈求:“医生……他怎么样?他是不是快醒了?求求你告诉我……”
医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残忍地打破了最后的幻想。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冷冰冰的,“病人之前出过车祸,脑部受过重创,这一次又是致命的撞击,他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二次重创……”
有愈的手猛地僵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现在陷入了重度昏迷,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状态。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奇迹了。”
周澈冲过来扶她,可他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了有愈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到了凌晨五点。
走廊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周澈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疲惫地走到有愈身边,蹲下身,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有愈……你先回去吧。去处理一下你身上的血。”
有愈低着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血块。
“这不是我的血。”她喃喃地说着,声音空洞得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是他的血。”
周澈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他红着眼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是沈遇回之前塞给我保管的……”周澈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再次砸了下来,“他说抽烟不健康。”
有愈接下了那包烟。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住院部。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到了医院后面的巷子里。
那里有一堵斑驳的砖墙。
有愈走到墙根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