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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牢 水牢位于地 ...

  •   水牢位于地牢的最底层,整面墙皆是粗糙湿冷的青石,石壁渗下的水顺着苔痕蜿蜒滴落,敲出沉闷细碎的滴答声。
      牢内死水浑浊发暗,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黑油垢,空气中全是腐腥、霉臭与铁锈的气息。
      一条铁链从头顶石梁垂落,铐住萧宿的脖颈与双腕,将他半悬在水中,只有脚尖勉强能蹭到水底的碎石与浮铁。
      他被封了全身的灵力,胸前伤口皮肉外翻,被脏污的浑水一泡,又断断续续地渗出血来,意识混混沉沉,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种完全受人掣肘的感觉可不多见,在萧宿的印象里,上一次还是七年前,在问宸教的清辉殿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于益珩被人陷害,套上铁链当众拖走,而自己却因着这问宸教主的名头,不能阻拦,不能回望,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当年他一时疏忽,导致于益珩重伤濒死,时隔七年,风水轮流转,倒是他成为了阶下囚。
      真是时也命也。
      玄铁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发出刺耳的锐响。
      萧宿极缓极缓地抬首,长长的头发已经被冷水浸湿,黏在脏兮兮的面颊上。
      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来者身份。
      是于益珩,现任听雪阁阁主。
      听雪阁主立于牢前高台,头戴青羽长冠,一袭紫色的紧身长袍,衣袂上绣着深蓝色的卷云纹,俨然是一阁之主的装扮,挺拔矜贵,与污浊的水牢格格不入。
      萧宿怔怔地看着他,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似清风拂柳来, 春衫映日辉,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半分差别。
      真是一副好皮囊,和从前一样,好看到令人艳羡。
      只是身材消瘦了许多,当年的重创让他元气大伤,哪怕集听雪阁之力为他将养,终归也不能回到从前。
      于益珩单手负在身后,眉眼满是漠然,目光垂向半悬在寒水中的囚犯。
      “萧宿。”
      听到对方冷冰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萧宿混沌的头脑登时清醒了几分,“于阁主真是有雅兴,竟然肯赏脸来拜访萧某这个阶下囚。”
      石阶蜿蜒向下,于益珩缓步前行,俯视其狼狈难堪的模样,“萧教主有本事,能闯入听雪阁寒潭剑池,却没有被本阁立即杀死,你还是第一个。”
      萧宿苦笑一声,说,“多谢于阁主垂怜,萧某感激不尽。”
      于益珩居高临下审视他,“萧教主就没有什么,想同本阁辩解的?”
      萧宿嘴角抽搐,自嘲道,“萧某自知犯下听雪阁大忌,辩无可辩,望阁主从轻发落。”
      他故意做出这般服软的姿态,反倒是给于益珩提了个醒——在自己昏迷的五年里,萧教主不仅时常出入听雪,还得到朱老先生和长老会的认可,简直就是在挑战他作为听雪阁主的威信!
      他蓦地扣住萧宿的脖子,几乎将他从污水里拎起,“萧宿,别以为你现在向本阁求饶,本阁就会放过你,你知道落在本阁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吗?”
      咽喉处被攥得生疼,萧宿听到自己脖颈处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他喉头耸动,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去年年末,有一位镖师,因背后说了几句听雪阁的坏话,便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遭遇袭击,三百五十七两黄金被山匪所得。”
      于益珩手指蜷缩,将他的脖子捏出五道鲜红的指痕。
      “七年前,有位听雪阁弟子的堂妹,在郊游途中遭遇流寇,失去清白,半月后,那群流寇均被一剑穿喉,随后曝尸荒野,成为狼群过冬的粮食。”
      脖颈处的力量正逐步加强,迫使萧宿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继续发出接下来的声音。
      “八年前,曾有……”
      于益珩猛然抓住他的头发,将萧宿用力按到水中!萧宿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黑水,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铁链被他扯地吱嘎作响,直至萧宿整个人都意识不清,几近昏迷,于益珩才将他拎出水面。
      “萧宿,你对我听雪阁的旧事,知道的挺多啊。”
      萧宿的身子无力地垂着,水珠顺着下颌不断砸落,在水面漾开极小的涟漪,“阁主谬赞,只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于益珩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眸,“萧教主不关心自己的家事,对其他门派倒是有够上心,每隔半年都会来我听雪阁住上个把月,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萧宿吐出一口混着草屑和虫尸的冷水,“萧某不敢。”
      “你有何不敢。”于益珩挥手斩断锁链,萧宿手腕一松,顿时落入水中,好在水池不深,他挣扎几下,便抓住了岸边的岩石,“能得到长老会的认可,属实不易;明知闯入我寒潭剑池,必定会招致本阁不满,但萧教主还是愿意冒险一试,就是为了堵朱老先生亲自下场营救,手段高明,着实令人钦佩。”
      萧宿衣衫破碎,手臂因长时间的悬吊被扯的僵直,他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只能勉强依靠手肘趴伏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于阁主肯屈尊到水牢一叙,定不是来认可萧某对听雪阁的功绩,是打算将萧某拉出去分尸,还是挂在悬梁下示众?”
      于益珩缓步踩在岩石边,即便是在阴森的水牢中,他的长靴也依旧不染尘埃,“你喜欢哪种死法?本阁都可以赏你。”
      萧宿说:“干脆点的吧,一剑穿心,总比苟延残喘强的多。”
      “你想死?”
      “那得看阁主是否愿意取萧某性命,如果在阁主看来,萧某之命如同草芥,阁主便不会屈尊至此,水牢里阴湿寒冷,你从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于益珩喉头一滞,胸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感。
      “你很了解我。”
      萧宿本就受了伤,寒水刺骨,更让人难以忍受,便索性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挪动上岸,反正已经足够狼狈,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
      “萧某与阁主相识十余载,自诩对听雪阁还是有些了解,于阁主过奖。”
      于益珩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台阶,刘文昊会意,示意看守全都向外退却,并锁死玄铁牢门,给二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萧宿微微攥紧了拳头,这一局,赌得对了。
      “那你不妨说说,本阁有什么非要你活着的理由?”
      萧宿脸色青紫,灵力在刚刚的挣扎中已经恢复些许,他暗自运功,封住在胸腔内徘徊的积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般无二,“我问宸教虽不是什么修真第一大帮,却也有些地位,在修真界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这一声‘名门正派’,问宸教还担当得起。”
      “阁主沉睡这些年,萧某时常前来拜访,对于听雪阁的历史,萧某还是有些了解,既然阁主有脱离□□的意愿,那不妨跟萧某合作,萧某虽不能为听雪阁鞍前马后,但若听雪阁想要找个依靠,问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果不其然,萧宿也猜到了听雪阁目前的困境,想想也是,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就算只是帮忙,大约也把听雪阁摸了个底儿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好像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剥开了,展示在人前,哪怕他们已经相识十余载,于益珩也断不能接受被看穿、看透的感觉。
      “自作多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阁谈条件。”
      “萧某只是实事求是,于阁主冰雪聪慧,不会不明白,有位能无条件支持于您的至交好友,在修真界中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存在,浔阳楚家便是,我问宸教也……”
      他这句话直达痛点,于益珩剑眉倒竖,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腹部,直接将人踢到了墙边。
      萧宿腹部遭受重击,登时吐出一口混着鲜血的浑水,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敢在本阁面前提浔阳楚家?你也配!”
      萧宿死死捂着腹部,微微张着嘴,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半晌才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是萧某冒犯了。”
      浔阳楚家,算是听雪阁的娘家人,二者同出一脉,如今已经相互独立,由于祖上的关系,他们在暗中依旧有所往来,只是这并非常人所能知晓,如果不是有在听雪阁住过一段时间,就连萧宿也想不到,一个商贾富豪,一个暗杀门派,相互之间的联系竟如此紧密。
      “但是于阁主,浔阳楚家能做的事,我问宸教也可以!浔阳楚家不过一介商贩,从不外涉修真界纷争,即便他们与阁主相交匪浅,在这件事上也难以有所助力,问宸教却不同。我问宸教的实力虽不是顶尖,可只要你我二人联手,未尝不可一试。”
      烛光勾勒出于益珩凉薄的侧脸,无可否认,萧宿给出的条件,真的极具吸引力,“这话说的动听,实则毫无根基,萧教主,正如你所说,你问宸教在修真界中的势力不过中上等,就算是个绝佳的人选,也并非无可替代,那本阁有什么理由,非要与你合作不成?”
      暗红的血污顺着污泥划开,在周身晕开淡淡的鲜红,萧宿胃部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疼痛,全身酸软无力,只能勉强翻个身,倚靠着墙壁半坐起来,“你说的对,整个修真界中,像我问宸这样的教派不少,但是对现在的听雪阁来说,除了问宸教,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阁主自苏醒至今,已是两年有余,在这期间,于阁主从未离开听雪阁半步,并非是阁主看破红尘,不愿踏足尘世,而是因为——您魂魄有损,必须依靠寒潭剑池内强大的灵韵维持稳定,若是贸然离开听雪阁,随时都有可能魂魄碎裂,飞灰湮灭。所以这些年来,听雪阁上下一直在四处寻觅珍惜药材,期待能配出九阳续命丹,为阁主稳定魂魄,延续生命,如今两年时间已过,除却最后的五味药,其余药材均以配齐。”
      萧宿的眼底泛起细密的血丝,死死盯着于益珩紧蹙的眉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极其自信的弧度。
      “紫蓝草和血莲灵芝不知其生长在何处,萧某已命下属外出去寻,暂无消息可言;魔焰蛇游走位置不定,距离上次被目击已过去十余载;夜灵果现被三通教封存,萧某可亲拜访三通,向三通教教主求得此药,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现在耽误之急,是三尾象角的下落,这是极难获得的稀罕物。”
      萧宿的胸膛疾速起伏,这一大段的长话非常消耗体力,致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寰梦城城主前些时日放出消息,准备在寰梦城举办一场义邑盛会,典拍寰梦皇室的奇珍异宝,这其中便有阁主所需的三尾象角,而我问宸已经向寰梦城递交请帖,不日将会派出使者前往寰梦城,参与竞价,如若阁主不嫌弃,可与萧某一同前往。”
      于益珩抚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萧宿所言的可能性。
      听雪阁拥有全修真界数量最多的刺客,其实只要于益珩想,就算是用强硬手段,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他承受不了被全修真界联合起来围剿带来的损失,触犯众怒的下场就是墙倒众人推,没有谁能全身而退。
      “你是觉得,本阁若是不去参与典拍,就拿不到三尾象角吗?”
      萧宿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接连的试探后,他终于拿回了话语的主动权,“以于阁主之能耐,的确会有其它选择,无论是明争还是暗抢,听雪阁杀手众多,都占着相当大的优势,但那寰梦城,是修真界中排名第二的大教,哪怕听雪阁能占到一时便宜,终归也不是长远之计。”
      “听雪阁若想脱离□□,有些手段需斟酌使用,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毁掉整个听雪阁的前途。跟萧某合作,进,问宸教可为听雪阁的未来铺路;退,有我问宸教在,即便是日后有人针对听雪阁,我问宸教也会是你最好的挡箭牌,对于阁主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益珩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此条件,当真令人心动,但以萧教主之机敏,定不做稳赔不赚的买卖,萧教主给本阁这样多的好处,那不知萧教主,想要从我听雪阁中,得到什么?”
      萧宿垂下眼帘,掩饰眸中苦涩,“萧某所谋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可容后再议,阁主只要知道,我萧宿给你开出的条件,必定能在听雪阁的承受范围内。”
      于益珩慢慢踱着步,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其它隐情。
      没有人会对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萧宿敢竭尽心力帮自己,却又不愿说出他此行的目的,要么是任务过于艰难,即便是现在的听雪阁,也不能帮他完成,要么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于听雪阁大为不利,所以不能直接告知于他。
      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生意也就没法往下做。
      “本阁怎么保证,在为本阁聚齐五味药材后,你不会因此威胁本阁,要求听雪阁成为你问宸教扩张版图的手中刀?”
      萧宿的咳嗽声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儿,轻飘飘地说,“于阁主可用任何手段试探萧某,又或者说,阁主握有让萧某,不得不服从的把柄。”
      他将姿态放的极低,却又让人听出他话语里的狠劲,宁折不弯,像燃到最后一刻的火星,倔强又微弱。
      所以于益珩决定给他一个面子:“刘文昊!”
      刘文昊躬着身子上前,手捧陶瓷小瓶,内里装着一枚橙黄色的药丸。
      萧宿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颤抖,不过马上就隐藏在了假面下。
      于益珩躬下身子,两根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将药丸塞到他的嘴里。
      萧宿猛地攥紧了拳头,十根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但终归也没有反抗,而是从善如流地咽了下去。
      “这是听雪阁的秘药,一旦服下,每月发作一次,只有本阁才能为你解毒,如果你敢在背后耍小聪明,让本阁察觉,本阁定叫你肠穿肚烂,历经痛苦而死。”
      毒药的效果非常好,萧宿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正在自己的经脉间乱窜,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
      “于阁主说话算话?”
      于益珩右手一点,一枚闪着微光的令牌就掷在了他的脚边,“本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我合作期间,我听雪阁上上下下所有店铺、暗桩、刺客、修士,皆能为你所用,雪华令可让所有听雪阁弟子对你马首是瞻,本阁既能掌控你的生死,也会给予你与本阁比肩的权利。”
      萧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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