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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说不出口 宋京姝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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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京姝走到翠微居门口时,院门紧闭。守门的丫鬟看见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快步迎上来拦住了去路。
“大小姐,老爷在里面。”
宋京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月亮门外的游廊拐角处站定。
她没有走远。
丫鬟看她站在那儿,也不敢多问,缩着脖子退回了门边。
宋京姝靠在廊柱上,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青石地面。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廊檐的阴影里。
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酸了,月亮门那边的日影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又往西边偏了几分。院门终于开了,宋伯渊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丫鬟。
宋京姝往廊柱后面退了半步,父亲没有注意到她,径直往游廊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
宋京姝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翠微居门口。丫鬟看见她还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宋京姝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正房,床帐又放下来了,一只手从帐子边缘垂下来,指尖搭在床沿上,微微发抖。
“會舒绾。”她在床帐外面站定。
帐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啜泣声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拼命忍住,却忍不住。
宋京姝伸手撩开帐子。
會舒绾蜷在床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已经湿透了。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薄旗袍,领口的盘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宋京姝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會舒绾猛地翻过身来,脸上满是泪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把抓住宋京姝的手,攥得很紧很紧,指甲掐进了宋京姝的掌心。
“大小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又……”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宋京姝的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起来。
宋京姝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哭了好久,會舒绾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翻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看着宋京姝,嘴唇动了动,轻声问了一句:“大小姐,你能不能……抱抱我?”
宋京姝愣了一下。
會舒绾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靠一下,一会儿就好……”
宋京姝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會舒绾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宋京姝肩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宋京姝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洋娃娃睡觉那样。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被风吹动的帐子轻轻摆动的声响。
过了很久,會舒绾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情绪稳定了许多。她往后退了退,坐直身子,垂下眼睛,轻声道了句谢。
“不用谢。”宋京姝站起来,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给她。
會舒绾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慢慢喝着,一小口一小口,像只小猫在舔水。
宋京姝重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喝水的样子,问了一句:“爹跟你说什么了?”
會舒绾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那他来做什么?”
會舒绾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就是……来坐坐。”
宋京姝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会舒绾不想说,她也知道她问了只会让会舒绾更难堪。有些事情,说出来比不说更难受。
她把茶杯从會舒绾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會舒绾缩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今天别一个人待着。”宋京姝说,“我陪你。”
會舒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尽,嘴角却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笑。
那天下午宋京姝没有走。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宋京姝把《红楼梦》捡起来接着读,读到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读到探春起诗社那段,念给會舒绾听。
會舒绾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听,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你看探春这封信写得多好。”宋京姝指着一行字念给她听,“‘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多有气魄,比那些只知道绣花抹粉的闺秀强多了。”
會舒绾睁开眼,偏头看了看那页书,轻声说:“大小姐也可以开个诗社。”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宋京姝笑了一声,“再说府里这些人,一个个要么忙着争风吃醋,要么忙着明哲保身,谁有心思写诗。”
“那我可以陪大小姐写。”會舒绾的声音很轻,“虽然我写得不好。”
宋京姝低头看了她一眼,會舒绾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晶晶的。
“好。”宋京姝笑了笑,“以后我写诗,你来抄。你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抄出来比我自己写的好看。”
會舒绾抿着嘴笑了笑,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
傍晚的时候宋京姝才从翠微居出来。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青萝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她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压低了声音说:“大小姐,大少爷那边来了电报。”
宋京姝脚步一顿:“大哥?他说什么了?”
“刘管事送过来的,我搁在您桌上了。”青萝跟着她进了屋,“好像就是报平安的。”
宋京姝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京儿安好,吾在京郊,半月后回。”
宋允南的字一贯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宋京姝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大哥不在家,二哥虽然常在,但他最近避嫌似的,很少主动来找她。上次说了那些话之后,两个人见面话也少了,打個照面点个头就走。
宋京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空。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两个哥哥好好说话了。
以前她刚回来那阵子,大哥二哥轮番陪她,吃饭散步聊天,好不热闹。可现在,大哥回了军营,二哥跟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会舒绾。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青萝端了茶进来,她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外走。
“大小姐去哪儿?晚饭马上好了。”
“去翠微居吃。”宋京姝头也不回地说。
青萝在后面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宋京姝到了翠微居,會舒绾正在花厅里摆碗筷。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泪痕早就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眼睛还有些微肿,看不出下午哭过的痕迹。
“大小姐来了。”她笑了笑,拉开椅子。
桌上摆了四道菜,比平时多了一道清炒虾仁,是會舒绾让厨房特意加上的。宋京姝知道她是为了下午的事,心里过意不去,想用这些小事来弥补。
她没有说破,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好吃。”
會舒绾听了,眼睛弯了弯,也端起碗来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比下午轻松了许多。吃到一半,會舒绾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宋京姝,欲言又止。
“怎么了?”宋京姝抬眼。
“大小姐……”會舒绾低头想了想,像是在措辞,“今天下午的事,大小姐不要放在心上。我没事了,真的。”
“我知道你没事。”宋京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饭。”
會舒绾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了。宋京姝没有急着走,两个人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會舒绾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人一杯捧在手心里喝。
“大小姐。”會舒绾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以后……晚上不要来了。”
宋京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为什么?”
會舒绾低着头,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有些闷:“府里人都在说闲话,大小姐的娘也找过你了吧。我不想连累大小姐。”
“谁说你连累我了?”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會舒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大小姐对我好,我知道。但大小姐还要嫁人的,名声要紧。不能因为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坏了大小姐的前程。”
宋京姝放下茶杯,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谁说你无足轻重?”
會舒绾愣了一下。
“我说你有分量,你就有分量。”宋京姝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闲话,我也不在乎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你要是真怕连累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會舒绾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眶又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
宋京姝伸手把她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回桌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喝那么急做什么,烫着了。”
會舒绾抿着嘴,嘴角弯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混在嘴角的弧度里,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天晚上宋京姝走得很晚,月亮已经升到正中了。出了翠微居,走在回廊上,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初开的香气。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下,游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背对着她,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宋京姝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叫了一声:“二哥?”
宋允礼转过身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折扇,没有展开,握在手心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有些沉。
“你怎么在这里?”宋京姝走过去。
“等你。”宋允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刚从翠微居回来?”
“嗯。”
宋允礼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说:“爹今天下午又去翠微居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还去?”
“去吃饭。”宋京姝的语气很平静,“二哥,我跟九姨太只是走動得勤了些,没做什么亏心事。你不用每次见我都说这个。”
宋允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大哥发电报回来了,你收到了?”
“收到了。”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后。”
宋允礼点了点头,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后他说了一句:“大哥回来之前,你收敛一些。”
宋京姝看了二哥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宋允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京姝站在游廊上,看着二哥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夜风又吹过来,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宋京姝照旧去翠微居。她没有因为二哥的话而收敛,也没有因为父亲的频繁来访而退缩。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上午去一趟,下午去一趟,晚上吃顿饭再走。
會舒绾的状态却有些不对劲。
她开始躲着宋京姝。
宋京姝来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等,而是坐在花厅里看书,听到脚步声才抬头。宋京姝说话的时候,她回应得比平时慢半拍,偶尔还会走神。吃饭的时候,她夹菜的次数越来越少,一碗饭扒半天吃不完。
宋京姝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摇头说没有。宋京姝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笑了笑说没有。
但宋京姝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宋京姝如常到了翠微居,會舒绾又坐在花厅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叫了声“大小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宋京姝走到她面前,伸手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桌上。
“你今天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會舒绾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又扬起来:“大小姐说什么呢,我真的没事。”
“你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宋京姝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以前不敢看人是怕我,现在你怕的是别的。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會舒绾被她直视着,无处可躲,垂下眼睛,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大小姐,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宋京姝愣了一下。
“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會舒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怕习惯了,以后没有你了怎么办。我怕我现在依赖你,哪天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走哪儿去?”宋京姝皱了皱眉,“我哪儿也不去。”
“大小姐总要嫁人的。”會舒绾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再来这里了。到时候我一个人,又要回到原来的样子。与其到时候更难受,不如现在就开始习惯。”
宋京姝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住了。她说:“我不嫁人。”
會舒绾愣了一下:“大小姐说什么傻话。”
“我说我不嫁人。”宋京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嫁人,也没打算嫁人。你听着,我哪儿也不去。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會舒绾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麼,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她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在里面打着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伸手捂住嘴,把几乎要冲出来的哭声堵了回去,肩膀不停地抖。
宋京姝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會舒绾的手冰凉,指尖抖得厉害。
“你听我说。”宋京姝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一次。”
會舒绾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两个人沒有再说话。宋京姝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一直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會舒绾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那层隔阂一样的东西散开了。
她看着宋京姝,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大小姐,你蹲那么久,腿不麻吗?”
宋京姝跺了跺发麻的腿,龇牙咧嘴地说:“麻,快没知觉了。”
會舒绾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拉她坐下,起身去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大小姐喝点茶缓缓。”
宋京姝接过茶喝了一口,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才过去。她放下茶杯,看着會舒绾,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躲我了。”
會舒绾低下头,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翠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摇晃。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鱼池里偶尔传来锦鲤扑水的声响。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會舒绾,叫了她一声。
“會舒绾。”
會舒绾抬起头:“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會舒绾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宋京姝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宋京姝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明天早上我来陪你吃早饭。”
會舒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宋京姝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會舒绾一眼,月光下那张清丽的脸微微仰着,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亮光。
“我走了。”宋京姝说。
“大小姐慢走。”
宋京姝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洗,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回廊。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句话她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