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佑

11、有数 宋母走在前

　　宋母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宋京姝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宋母居住的正院。

　　正院比翠微居宽敞得多，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椅子，桌面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坐。

　　宋母在石桌边坐下，示意宋京姝坐对面。丫鬟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

　　宋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宋京姝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母亲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母放下茶杯，看着女儿，问了一句：“你这一个多月，天天往翠微居跑，是为了什么？”

　　宋京姝早就料到母亲会问这个，心里打好了腹稿：“九姨太刚进府，年纪又小，人生地不熟的，我陪她说说话，帮她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况。”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你是我的女儿，你心里想什么，我多少看得出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九姨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京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稳住了，笑了笑：“娘，您想多了。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她是爹的姨太太，我是爹的女儿，就是小妈和大小姐的关系。我帮她，是看她可怜。”

　　宋母盯着她看了几秒，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开口：“你爹最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四姨太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在府里到处说，说你跟九姨太走得太近，两个人在翠微居一待就是一整天，关着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宋京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四姨太就喜欢搬弄是非，她的话也能信？”

　　“我不信她的话，但我信我的眼睛。”宋母看着女儿，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京儿，你是我生的，你从小到大，娘什么时候冤枉过你？”

　　宋京姝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宋母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疲惫：“那个九姨太，我也见过几次，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身世不好，被强抬进来的，府里的人欺负她，你也看不下去。你心善，想护着她，娘能理解。但你得分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跟一个姨太太走得太近，就算没什么，传出去也成了有什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小姐，名声要紧。”

　　“娘，我心里有数。”宋京姝说。

　　“你有数？”宋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和无奈，“你要是真有数，就不该天天往那边跑。你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不快活了。上次你为了她跟你爹吵架的事，他还记着。你再这样下去，你爹真要生气了，到时候受委屈的还是你自己。”

　　宋京姝低着头，看着面前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母亲：“娘，您觉得她可怜吗？”

　　宋母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可怜。”

　　“那您觉得，她该不该有人护着？”

　　“该。”宋母说，“但护着她的人，不该是你。”

　　“可府里除了我，谁护着她？”宋京姝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爹娶了她，新鲜两天就扔在一边不管了。四姨太她们明里暗里欺负她，下人们看人下菜碟，连口热饭都不给她送。她一个人在偏院住了那么久，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娘您知道吗？”

　　宋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京姝继续说：“我要是不管她，她就真的没人管了。娘，您从小就教我要有善心，要看得见别人的苦。我看到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宋母看着女儿，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声叹息：“你说的这些，娘都知道。但你要明白，这个家里，你爹说了算。你做得再多，只要你爹一句话，什么都白费。”

　　宋京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宋母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壮的树干，背对着宋京姝说：“你好自为之吧。娘不拦你，但你也别做得太过。有些事，一旦越了线，就回不了头了。”

　　宋京姝站起来，看着母亲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娘。”

　　宋母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宋京姝出了正院，站在院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日头已经西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拐了个弯，往翠微居的方向走去。

　　到了翠微居，院门开着。會舒绾正蹲在鱼池边喂鱼，手里捧着一小把鱼食，一点一点地撒进水里。团团和慢慢带着一群锦鲤挤在池边，嘴巴一张一合地抢食。

　　“大小姐来了。”會舒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宋京姝走过去，蹲在池边看着那些抢食的锦鲤，没有说话。

　　會舒绾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在她旁边蹲下来，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宋京姝伸手拨了拨水面，“我刚才去我娘那儿了。”

　　“夫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了些家常话。”宋京姝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

　　會舒绾跟着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虽然话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谁都强，看出宋京姝不想说，就不再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竹叶沙沙地响，鱼池里的锦鲤还在抢食，发出细微的水声。

　　坐了一会儿，宋京姝开口了：“你进府之前，在梨园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會舒绾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人欺负你？”

　　“教戏的师傅，还有几个师姐。”會舒绾的声音很轻，“学戏的时候动作不对，师傅会用戒尺打手板。师姐们嫌我笨，学得慢，有时候也会推我几下。”

　　“你为什么不跑？”

　　會舒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被我爹卖给了梨园，签了契的。跑了被抓回来，打得更狠。”

　　宋京姝握着石桌的边沿，手指收紧了几分。

　　“你恨你爹吗？”

　　會舒绾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京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低的：“恨过。小时候恨，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恨也没有用。他把我卖了，我就不再是他女儿了。”會舒绾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竹叶，眼神有些空，“我现在谁都不恨，谁也不指望。活着就好。”

　　宋京姝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會舒绾的手凉凉的，指尖微颤，但没有抽回去。

　　“我指望你。”宋京姝说，“你还有我。”

　　會舒绾猛地抬起头，看着宋京姝的眼睛。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麼，声音哑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京姝握了握她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背对着她，语气故作轻松：“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身後安静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個沙哑的声音：“大小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宋京姝笑了一声，回过头看她：“那我吃山珍海味，你也跟着吃？”

　　會舒绾抿着嘴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跟着大小姐，吃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宋京姝让厨房做了四菜一汤送过来，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吃的晚饭。菜式不算多奢侈，但比會舒绾平时吃的好了太多。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狮子头，一道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會舒绾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好半天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吃？”宋京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凉了就腥了。”

　　會舒绾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她吃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饭菜全部装进肚子里才安心。

　　宋京姝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

　　吃到一半，會舒绾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宋京姝，说了一句：“大小姐，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我吃饭吧。”

　　宋京姝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怎么突然这么说？”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會舒绾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声音轻轻的，“大小姐来了，饭也香一些。”

　　宋京姝心里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以后每天晚上我过来陪你吃。”

　　會舒绾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依赖和安心。

　　那之后，宋京姝几乎每天晚饭都在翠微居吃。有时候吃完了就走，有时候坐到天黑再走。青萝每天看着大小姐到了饭点就往翠微居跑，知道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只偶尔提醒一句“大小姐别太晚回来”。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宋京姝照例在翠微居吃晚饭。今天吃的是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厨房赵师傅的拿手好戏，配了黄瓜丝和豆芽。

　　會舒绾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放下碗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吃撑了。”

　　“那就走两步消消食。”宋京姝站起来，“去花园里走走。”

　　两人出了翠微居，沿着游廊慢慢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光，把云彩染成淡淡的紫色。

　　走到花园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四姨太和六姨太。四姨太手里摇着团扇，六姨太挽着她的胳膊，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

　　四姨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扬了起来：“哟，大小姐又跟九姨太一起散步呢。真是形影不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是亲姐妹呢。”

　　宋京姝挡在會舒绾前面，笑了笑：“四姨太这话说的，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一家人，在一起走走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四姨太摇着团扇，目光越过宋京姝，落在后面的會舒绾身上，“九姨太最近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看来翠微居的风水确实养人。”

　　會舒绾低着头，站在宋京姝身后没有说话。

　　六姨太拉了拉四姨太的袖子，低声道：“走了走了，天快黑了。”四姨太笑了一声，摇着团扇走了。

　　走出去几步，宋京姝听见四姨太压低了声音对六姨太说了一句：“你看她那副样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主子面前连句整话都不会说……”

　　声音渐渐远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會舒绾从她身后走出来，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发抖。

　　“大小姐，我没事。”她轻声说。

　　宋京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凉亭里坐下。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暗沉沉的，只有远处游廊上的灯笼映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會舒绾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小姐，四姨太说得对，我是该学着说些话。不能每次都躲在大小姐后面。”

　　宋京姝转过头看她：“你不用学她们那些弯弯绕绕，做好你自己就行。”

　　“可我什么都不会。”會舒绾的声音很低，“不会说话，不会应酬，不会讨人欢心。大小姐教我写字，教我认书，可这些在府里一点用都没有。”

　　“怎么没有用？”宋京姝看着她，“你认了字，会了书，以后想看什么看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會舒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远处灯笼的光，亮晶晶的。

　　宋京姝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又涌起了那股冲动。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站起来说：“回去吧，天黑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翠微居门口，會舒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京姝。

　　“大小姐。”

　　“嗯？”

　　“今天谢谢你。”會舒绾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吃饭，陪我散步，陪我说这些话。”

　　宋京姝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月光刚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明亮的光边。

　　“明天我还来。”宋京姝说。

　　會舒绾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院门。

　　门关上了。

　　宋京姝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关上之后，會舒绾并没有立刻进屋。她背靠着门板，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她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咽回去，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屋子。

　　第二天中午，宋京姝在正厅陪宋母用了午饭，准备去翠微居。刚走出正厅没几步，宋允礼从后面追了上来。

　　“京儿，等一下。”

　　宋京姝停下脚步，转过身：“二哥，怎么了？”

　　宋允礼走到她面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表情比平时凝重了几分：“爹下午要去翠微居。”

　　宋京姝的眉头皱了起来：“昨天不是刚去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宋允礼压低声音，“京儿，你今天下午别去了。”

　　宋京姝沉默了几秒，说：“我下午去看看她，坐一会儿就走。爹去了我走就是了。”

　　宋允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垂下眼，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转身，还是往翠微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