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理特歪

18、第 18 章 撕开的假象

　　中午的阳光有点烈。

　　透过薄窗帘铺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陆知珩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到一边，没急着起身。

　　她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看着苏倦。

　　小姑娘刚吃完东西，脸色稍微回暖了一点，没早上那么惨白，可整个人还是蔫蔫的，眼神放空，看着很没精神。

　　经历了一整夜的崩溃、拉扯、越界、亲吻、坦白，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心里那点甜蜜是真的。

　　可那层压在心底的惶恐和不安，也是真的。

　　陆知珩抬手，随意帮她把散在脸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得过分。

　　“再躺会儿。”她说，“我下午没门诊，陪你。”

　　苏倦轻轻“嗯”了一声，乖乖躺下。

　　有陆知珩在旁边守着，她哪怕脑子乱，心里慌，也能勉强稳住情绪。

　　她甚至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日子可以一直这样。

　　不用崩溃，不用煎熬，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

　　有人疼，有人管，有人舍不得她难受。

　　可这种安稳，根本撑不过半天。

　　下午两点多，手机突然炸响。

　　来电显示：妈妈。

　　苏倦盯着屏幕，整个人瞬间僵住。

　　心口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暖意，瞬间凉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陆知珩，眼神慌得不行，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陆知珩注意到她瞬间紧绷的状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问：“不敢接？”

　　苏倦指尖攥着手机，指尖泛白，小声点头：“……嗯。”

　　她最怕家里打电话。

　　没好事。

　　从来都没有。

　　无非是嫌她矫情、嫌她不上班、嫌她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嫌她得了这种“丢人”的病。

　　抑郁症在她爸妈眼里，从来不是病。

　　是懒，是脆弱，是想逃避生活，是不懂事。

　　陆知珩看着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阴郁，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没劝，只是轻声道：“接，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

　　像给了苏倦一点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划开接听。

　　还没等她出声，听筒里立刻炸出来一道尖锐又不耐烦的女声。

　　“苏倦！你又在家躲懒是吧？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天天待在家里胡思乱想！你那点破情绪能不能自己控制点？”

　　语速又快又冲，带着常年累月的不耐烦。

　　苏倦耳膜嗡嗡响，嘴唇瞬间发白。

　　她还没开口辩解一句，对面继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跟你王阿姨都说好了，人家女儿好好上班好好生活，就你天天玻璃心！吃药吃药，吃了几年有什么用？越吃越废！”

　　“我跟你爸都被你丢尽脸了！亲戚都问你怎么不出去工作，我都不好意思回话！”

　　每一句话，都像巴掌。

　　狠狠扇在苏倦最脆弱的地方。

　　她本来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一瞬间彻底崩裂。

　　胸口闷得发疼，呼吸开始急促，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我很难受……”

　　“难受谁不难受？谁活着不累？就你最特殊？”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刻薄。

　　“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天天闲着没事干才胡思乱想！明天赶紧出去找份工作！别天天窝在家里装可怜！”

　　“再这么矫情下去，你干脆别认我们爸妈了！”

　　“啪——”

　　电话直接挂断。

　　嘟嘟的忙音，刺耳又冰冷。

　　房间里瞬间死寂。

　　苏倦拿着手机，手不停发抖，整个人愣在床上，浑身发冷。

　　刚刚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安稳、所有被偏爱的底气。

　　一瞬间，被家里这一通电话，撕得干干净净。

　　她差点忘了。

　　她根本不配拥有安稳。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

　　黑暗、否定、不被理解、不被心疼。

　　所有人都只会告诉她：坚强、懂事、别矫情、别给家里丢人。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没有人问她撑不撑得住。

　　陆知珩坐在旁边，全程安静听完。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眼底所有温柔全部褪去，只剩下一层彻骨的冷。

　　她太懂了。

　　苏倦的敏感、自卑、自我否定、重度抑郁、不敢依赖又疯狂贪恋温暖。

　　根源全部在这里。

　　是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的打压、否定、不接纳，硬生生把一个人逼进深渊。

　　苏倦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屏幕上，碎成一片水渍。

　　她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发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刚才被陆知珩治愈多少，现在就被原生家庭摧毁多少。

　　极致的拉扯，极致的窒息。

　　她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喃喃自语：

　　“我没有装……我真的很难受……”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撑得很累……”

　　陆知珩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口发紧。

　　她伸手，直接把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力道比以往每一次都重，带着极强的保护欲。

　　“不是你的错。”

　　她贴着苏倦的发顶，声音很低，却无比坚定。

　　“你没有错。”

　　“生病不是矫情，难受不是罪过，你不需要硬撑，不需要懂事，更不需要替任何人的不理解买单。”

　　苏倦埋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崩溃地哭了出来。

　　积压了四年的委屈、不甘、痛苦、不被认可，全部爆发。

　　她一边哭，一边混乱地想。

　　是啊。

　　她在陆知珩这里是宝贝，是被偏爱的人，是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小孩。

　　可在家人眼里，她只是累赘，只是丢人，只是不懂事、只会矫情的废物。

　　两面世界，极致反差。

　　把她的人格直接撕裂。

　　就在她哭得浑身脱力的时候。

　　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林淼。

　　【淼淼：倦倦，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淼淼：她又骂你了？】
　　【淼淼：我真服了你爸妈，他们到底懂不懂病啊？】
　　【淼淼：你别怕，我等下过去找你，我陪你。】

　　朋友出场。

　　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仅剩的一点外人善意。

　　可也正是这份善意，接下来，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林淼清醒、直白、现实。

　　她看得出来苏倦不对劲。

　　看得出来陆知珩对她的好，已经远远超出医患界限。

　　她会质疑、会阻拦、会戳破假象、会撕开这层温柔的危险。

　　苏倦看着手机屏幕，眼泪还在掉，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一边是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父母。

　　一边是唯一心疼她的朋友。

　　一边是明知危险、却甘愿沉沦的温柔囚笼。

　　三方压力，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彻底明白。

　　她和陆知珩那点私密的、越界的、温柔缱绻的小世界。

　　快要藏不住了。

　　所有平静，即将彻底破碎。

　　现实的风雨，终于正式砸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