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芽》向暄行

62、寄生 寄春视角

　　我很讨厌老太婆。
　　可是在我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不得不依赖她。
　　她也得依赖我。
　　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女了。
　　家里如果没有干活的人，她也会死。
　　她的脾气坏得很，总是满口污秽，时不时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年纪小，斗不过她，总带着满身伤痕在她的指示下像驴一样干活。
　　稍不如意，又是一顿打。
　　她的根已经烂透了，连句好听点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总骂人，骂我，骂我娘，骂街坊，骂自己……
　　她骂我，我当没听见;骂那群渣滓，我在心里给她鼓掌;她骂我娘，我就打她，打不过就咬，咬不过就挨打……
　　真是无聊又令人厌烦的恶心日子。
　　可是我没想过离开，也没想过对她做点什么。
　　虽然难以让人相信，但我能感受到，她在爱我，用她这畸形又粗暴的训戒。
　　当我意识到时，我几乎讥笑自己的天真。可从那些细枝末叶中，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不懂得怎么样爱人。
　　因为她就是这样被“爱”的。
　　她的亲故，她的孩子，一切她珍惜的人，都是这样“爱”她的。
　　生活一点点挫磨着她，黄沙擦掉她的姿容，废土浸进满是皱纹的指头，竹扁杆敲弯了她的脊梁，毒气腐蚀了她的咽喉……
　　她被这荒唐的世道搓扁揉圆，在油锅炼狱中走过几遭。已经说不出贴心的话，唱不出温柔的曲了。
　　我们像两枝互相攀缠的藤罗，她的根深深扎进我的血肉里，形成畸怪的寄生，她比我更高大更强壮，舒畅地舒展着枝叶，遮天蔽日。
　　我在她的影子里生长，瘦弱、低小，躯干里满是腐臭的毒汁。
　　她挡住了阳光，也隔绝了野兽的窥视。
　　她伤害我，她保护我。
　　我们是畸形又恶臭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