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芽》向暄行

6、菩萨 我

　　我在昏沉中仰视着头顶的阴影。
　　这包袄团团地罩住我。
　　我刚刚在棺材里。
　　那这里——
　　大概该是我的坟墓吧！
　　圆圆小小的一个鼓包，
　　和阿瑛没什么不一样，
　　让我长眠吧。
　　不要醒来。
　　千万不要再醒了……

　　为什么还要醒来呢！！
　　我被两双钳子似的手夹住了，
　　我被拖进了一处火红的窄屋里，
　　一把推在了地上。
　　满目腥红中，我沉沉地想，
　　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吗？

　　那么，眼前的帷帐里坐着的，
　　该是阎王了。
　　如山重的一脚踹在我身上，
　　我几乎扑倒在了地上。
　　牛头马面扯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
　　我见到一个装束严整的庄严影子高踞在帐上，轻蔑地睨着我。

　　“没规矩的丫头。”
　　“小门小户的蹄子也敢踏进罗家大门。”
　　一声嘲弄的高傲的笑后，轻飘飘落下一句。
　　“教教她规矩。”
　　“别叫这蹄子污了罗家的门面。”

　　牛头马面锁住了我的手，耳畔响起戏谑的笑。
　　……

　　我挣扎着抬起眼，从发缝中窥见了那几手要了我命的……不！差点让我再死一次的一一“神”！
　　我霎时间怔住了。
　　——怎么会呢！

　　我几乎不相信我的眼睛。
　　帘后坐着的，并非凶神恶煞、威风凛凛的阎王，
　　而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祥和身影。
　　青莲服，白净瓶，面目清荣眉藏红，眼神温柔，唇边噙笑。

　　我怎么会认错呢。
　　那从小注视着我的熟悉的眼神，
　　从堂前、从床头、从灶间，
　　从一家人每天叩拜的神像上，
　　从母亲高高的柜上的眼眸里，
　　又从眼前这慈悲怜悯的笑中，
　　投射出来。

　　——这不是观音菩萨吗？
　　可——菩萨怎么会害我呢。
　　难道，神也会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