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59、第59章 奢侈品 送黎露回家

　　送黎露回家，是岑云舟主动提的。

　　黎露坐进副驾驶，似乎把所有能调整的地方都调整了一遍，尤其是椅子，她把椅背调到了最低，让整个人陷进去，像要把今晚没说完的话全倒出来。

　　车刚上主路，黎露就开口了。

　　“云舟，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你还没是我同桌，坐我右边，第三排靠窗。你上课从来不主动发言，可每次老师提问，你站起来回答的时候，声音特别稳。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怕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夜晚的松弛，可只要岑云舟转头就能发现她的眼神异常清醒，“后来你考医学院，我考法学院。我以为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了。可那年仁济招法务，我去面试，在走廊里看到你穿着白大褂从手术室出来。你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你手里拿着一张术后医嘱单，边走边看，走路的样子跟高中一模一样，好像你还长高了一些。”

　　“嗯，大学时候又长了2公分，178。”

　　“是的，高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留着长发，很多人会以为你是校草，不是校花。”

　　“有吗？呵呵~还校花呢…不就是个子高点嘛。”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从第一眼见你开始，无论什么时候，我的目光就是离不开你。”

　　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吹着。岑云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接话。

　　“我这些年一直在看着你。你每一次手术、每一次门诊、每一次被患者表扬或者被家属投诉，我都知道。不是因为我想打听，是因为我忍不住。你在仁济这些年，我从法务的角度帮你挡过多少事，你恐怕都不知道。有些投诉在到你面前之前就被我拦下来了，有些法律风险在你接到通知之前就已经处理掉了。我做这些不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保护。”

　　黎露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岑云舟的侧脸。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落在岑云舟的侧脸上，像在一张沉静的雕塑上按下了流光的印章。“云舟，你觉得我好看吗？”

　　岑云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她没有马上回答。

　　“你一直都是明艳夺目的~”拐了个完之后，方向盘回正她才开口。

　　“哼~”黎露没有说话，淡淡笑了笑；“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但我想告诉你，我可以等。”

　　此刻真正让她心里开始发紧，不是黎露的表白本身，而是黎露描述的那些瞬间。

　　高中时她的坚持、医学院时的独来独往、手术室门口的那一瞥——黎露说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都准确、都带着一种切肤的亲近感。可岑云舟听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另一些画面。苏无恙在食堂里看她在挑菜时问她“你这是挑食还是强迫症？”，苏无恙坐在咨询室的沙发椅上，摘下手腕上的表，说“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掩饰”。苏无恙蹲在住院部长廊的长椅旁，用指尖碰着她冰凉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

　　“黎露。”岑云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平，像在手术台上报出一项关键的生命体征。“你说的这些，我很感谢。但我认为你的这些关注或者说是观察，并不是喜欢吧~这只是对朋友的感觉而已。”

　　黎露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刺耳，但带着一种被低估后的不服气。“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朋友？你听不出来吗？我爱你岑云舟，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对我的关注、了解、保护，确实很深。但爱是两回事吧？真正爱一个人，会想和她靠得更近，近到知道她在想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是装的什么时候是真的。你了解我的习惯，但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保护我，但你不知道我最怕什么。”岑云舟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是在辩论，只是在陈述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的结论。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会一次次闪过苏无恙。

　　黎露的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更激烈的反应压回去。“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爱？”

　　岑云舟没有回答。她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黎露家小区门口。“到了。”

　　黎露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岑云舟轮廓分明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弯下腰，对驾驶座上的岑云舟说了一句话：“云舟，你不懂你自己。我等你懂的那天。”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小区。

　　岑云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搞砸了。

　　黎露是方院长嫡系的人，是她在卧底计划里最重要的潜在信息来源之一。如果今晚的拒绝让黎露彻底翻脸，这条线就断了。她拿起手机，给苏无恙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后面没谈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想回公寓，苏无恙家从外环走，20分钟就能到。

　　她没有犹豫发动车子，拐上另一条路。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苏无恙家楼下。

　　苏无恙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松松地扎着，腕上的表还没摘。看到岑云舟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来。岑云舟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晚跟黎露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得很细，包括黎露回忆的那些画面，包括她自己当时的反应，包括最后那句“你不懂你自己”。说完之后她看着苏无恙，眉头微微锁着：“我…我拒绝她的表白……是不是搞砸了？”

　　苏无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倒的温水。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做案例分析：“你没有搞砸。第一，黎露今天晚上的所有试探，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她认为岑云舟有被策反的可能。你拒绝她的表白，只会让她觉得你‘暂时还没想清楚’，而不是‘完全不可能’。以她的性格，她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对你有影响力。”

　　“嗯，我也觉得她不是那种被拒绝就放弃的人。”岑云舟也在试图分析他人。

　　“第二，从行为逻辑上看，黎露在方院长的嫡系部门工作，她能接触到的信息量远超普通法务。她今天主动约你，本身就说明她的上级——或者她本人——需要掌握你对医院‘不满’的真实程度。你今晚的回应是模糊的、留有空间的，这恰恰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状态。”

　　“也就是说，后半段可能是黎露自己发挥的？”岑云舟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也不是吧~我认为都是真话，她喜欢你很久了，确实可以说是一种爱了”苏无恙淡笑，却不见那两个漂亮的梨涡。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能对另一个毫不知情的……”好像知道岑云舟要说什么，苏无恙柔柔的打断了她。

　　“第三，你说拒绝她的表白，坚持认为她的感情只是朋友——这在心理层面反而是加分的。黎露是一个有强自尊和好胜心的人。你越是不承认她喜欢你，她越会想证明她的感情是特殊的。她会继续约你，继续向你靠拢，甚至可能主动向你透露一些她认为能打动你的信息。相信我，这对你的卧底行动，反而是助力。”

　　岑云舟听完，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今晚那些应付黎露的力气已经全用完了。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她说：“苏无恙，你说这些的时候，自己相信吗？”

　　苏无恙看着她，顿了一下，说：“我信不信没关系，你觉得从逻辑的角度出发，我说得有道理吗？”

　　“嗯~~~~”岑云舟下巴用力，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可以说是有点可爱的思考表情，“逻辑上是成立的。”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岑云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一丝困意：“无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我是说——那种会让你觉得愿意把自己交给对方的喜欢？”

　　苏无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温水，水面映出落地灯的倒影，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有。”

　　“然后呢？”

　　“然后？我没告诉她。”苏无恙淡淡答道。

　　“为什么不说？你喜欢的人肯定也会喜欢你的，光是做朋友，你都无可挑剔了！”岑云舟好奇。

　　“真的？我在你心里无可挑剔吗？”苏无恙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依旧淡淡地答，就好像是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嗯~”岑云舟很真诚地看着她，“我会想着这辈子要一直跟你做朋友，好朋友，像小郑和小周她们那样‘闺蜜’对吗？”

　　“好啊~”苏无恙的声音快要掩饰不了的颤抖了，她故意深深吸了一口，强压下那股翻涌的钝痛，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但她依旧继续之前的话题，就好像要说服自己一样。

　　“我发现，爱情这个东西，也许很重要，但它只是人生里的一部分。有或没有，都不会决定我们能不能好好地体验这个世界。”

　　苏无恙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很稳，她在心里疯狂地感谢着自己的专业，“就像有人一辈子不买奢侈品，不代表他就活得不幸福。爱情——就是人生当中的奢侈品。它需要很多条件，很多运气，很多恰好的时机。可是呢？没有它，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充实、很安宁。”

　　岑云舟听了这段话，点了点头。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我今天晚上跟黎露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没有遇到过动心的男生，也没碰上过想拥有的女生。少华姐跟你说过吗？刚刚进医院，女医生给我下药……”

　　“嗯~”苏无恙无奈点点头，“所以你跟问医生的关系比别人更好一些。”

　　“是的”岑云舟说到这儿，眉眼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我没想到女人的疯狂是这么有毁灭性的~她们让我觉得离她们远点最好。可即便如此，我也没觉得她对我是爱。”

　　“嗯~当然不是，但是她一定喜欢你喜欢得无以复加。喜欢到必需占有你才能让她平静下来。”苏无恙叹了口气，“爱……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无恙看着她。灯光从侧面落在岑云舟脸上，把她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照得隐隐约约。她今晚确实累了。眉眼间的倦意比平时更沉，连虎口上的茧子都像比平时更暗了一层。苏无恙说：“喜欢一个人，是你看见她的时候心跳会快。是她不在的时候你会想她。是她笑的时候你觉得世界都亮了……”

　　苏无恙的眼神开始虚焦，“爱……是成全，是不管怎样，你只希望他健康~快乐~幸福~哪怕你会因此受到伤害。”

　　岑云舟听着，眼皮慢慢往下沉。她说：“那听起来像一种病。”苏无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梨涡只浅浅地浮了一下就散了。她没有再说什么。

　　岑云舟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靠在沙发扶手上，手垂下来，指尖快碰到地板。苏无恙起身把她的胳膊放回沙发上，又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没有急着叫醒她。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睡着的岑云舟。灯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把她平时那些冷硬和锋利都藏起来了，剩下来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

　　苏无恙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爱情是奢侈品。没有，最多是遗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在安静地走。“可是云舟，奢侈品的定义是，你明知道它不值得，但你依旧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她的指尖在表带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岑云舟露出来的肩膀。

　　窗外夜色很深，榕城的灯火在远处像一片不眠的星。

　　苏无恙坐在沙发上，守着那个终于在她面前完全卸下防备的人。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坐就坐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