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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插部:老华的故事 展开前文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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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以后,我才真正走出国门。
中国改革开放了很多年,那些年里,有过多次出国机会,比如学校组织去美国、德国培训,学院组织去东南亚、俄罗斯旅游,但都未能成行。自问何以?论语里说,“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广州人称老外为“鬼佬”,管小摊贩叫“走鬼”,不一定是歧视。于我,中国的事,还没明白,先不管世界了。
古人云,闻道不分先后。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的心思,如果没有非去不可的冲动,去了之后没有闻道般的喜悦,不如不去。这么说,是为自己守着中国不出去找理由吗?或者还有些实在的理由,诸如工作忙走不开,护照上交了等等。
想到已逝的一位友人,曾与我共事于一家音像出版公司的老华。大约在1993年,有一天,他告诉我,要去美国一趟,说是中国音像界组织了一个参访团。其时,西方放松了此前对中国的打压,又在老邓南巡以后,有不少这样的实际上是民间自组的团出去,以中国某个行业的名义。应该是为了签证方便,便于取得对方的邀请函?去了大约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不记得当时美国旅游签证的期限多长——回来后,应我要求,聊聊美国观感。大概是不知从何谈起,啃哧啃哧半天,老华吐出一句话:美国的月亮挺圆的。
我笑了。老华最终并没跟我千言万语,只是说,打算明年再去,一个人。还问我要不要去。几乎是吃了一吓,一方面因为知道去美国很费钱,一方面是完全没有想过。
第一次踏足北美大地的印象,是阳光灿烂,灿烂得有些刺目。女儿到机场接我。先前她邮件交待了抵达时会遇上的事,附件里有一封让我交给机场海关人员的英文信。怕只说我记不住,怕英语我说不利落。信上大概什么都写到了,当时把信一递,对方再没问话。尽管多少有点儿不爽,比如受这等盘查,比如看别人直接就过去了。等行李费了点时间,比国内慢,或是因为国际航班?应该是人手不足。据说他们人工很贵。
其实我已经不能确切地记住第一次踏足北美大地的细节了。因为去的多了,一般在夏季,每次落地的感觉都差不多,都是阳光灿烂,女儿也都会再给我电邮一遍抵达须知,包括一封致机场海关的大同小异的英文信。把这些打印出来,感觉手上有几个锦囊,内藏妙计,遇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尽管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遇上。抵达北美的第一站总是温哥华,机场里所有标识都有三种语言:英文,法文,中文。
拿到行李往外走,出口即见女儿。拥抱以后,让女儿带我去吸烟处,憋了十几个小时了。不远处头顶是天车站,温哥华地铁只在进入市中心区时有几站在地下,其余都在高架上跑,故称“天车”。跟女儿说,以后不用接了,可以自己乘天车。女儿不语,看来没这个可能。她到广州,也说过不用接,出地铁不远即我住处。每次接她,我也总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心里想,但凡还能开得动车,怎能不接呢?等真的不能动弹的那一天吧。
后来落地北美,锦囊也不用了,通关成了自助,都在机器上操作——机器上有语言设置,点开中文,以为还在广州白云机场。
话说老华去了一趟美国,打算来年再去一趟。想是第一次因为组团,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故决定第二次一个人自由行。老华这一年不到50,身体健康,只是脚有点儿瘸。他自己说是年轻时骑摩托出事故落下的。那会儿有个传言,说中国第一批买摩托的人已所剩无几。民间一般人能够买摩托,应该是改革开放后才有的事。老华说他比一般人买得早。此前中国不是没有摩托,但主要为军人和警察用车。摩托属于军用警用物资,跟枪炮一样的东西。应该还有摩托运动员。我就脑补:老华年轻时是摩托车运动员,而且是那种在很大的圆桶里横着骑的,电影里见过,特别惊险,这样把腿摔瘸了,才比较合理。对不起,老华,你的经历,你自己总是语焉不详,别怪我合理想象。比如你说坐过牢,我也不是十分相信。有时候我觉得你的瘸腿,只是小儿麻痹后遗症。直到后来有一天,大学同学吴玉仑听我说有这么个同事,就一定要见个面,说老华是他小时候的邻居,当时很崇拜的老大,是玩摩托车的,是被逮进去过。
后来他们见面了,我作陪。按说小弟见大哥,应该小的请饭,最后还是老华买的单。席间相谈甚欢,我听不太明白,因为他俩说的人都是从前的小名,狗剩猴精一类,说的事也神神叨叨,感觉半是事实半是演义。
女儿在加拿大读的大学本科和硕士研究生。未能免俗,想着跟电影里一样,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结果她妈去了。我或是因为太忙,或是想反正她妈去了,总之动力不足,两次都没有成行。直到女儿在加拿大工作后有一年回来,带我去驻广州领事馆办了签证。看她准备材料还挺麻烦的,再没理由不去。老华当年在北京的美国大使馆签证,签证官看过他提交的材料,说你明天再来吧。纳闷中,签证官补了一句:记得带上崔健的磁带。《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老华是崔健第一张专辑的音乐编辑,递交给签证官的材料上有写。如果不是看到磁带封底上他的署名,我还是会以为他吹牛。跟我同事前,他在中国旅游音像出版社,该社名声不大,但有个很大的录音棚,崔健在那个棚里捣鼓了半年,各种音效实验。你以为“新长征”里那些挺大胆的配器是一个吹小号的人天生就会的吗?我反正佩服吉他与古筝一块儿奏出来的效果。一般人付不起每天不菲的棚费,自家有棚就不同了。那时我是一家音像出版社的CEO,看到磁带上有老华的大名,决定挖角。初次见面,我问了华(宝珑)先生一个问题:崔健那么有名,为啥要跟你合作?他说没啥,有棚而已。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北京有棚的出版社不止一家。总之是个神人,做的事让人不容易相信。西方不少这种人,从前有乔布斯,近来是马斯克。可能是想让我相信,后来他把崔健带来公司一回。
没见过老华骑摩托,但见他开着私家车,天津大发,微型面包。那时候老百姓能买到的小车,也就天津大发和夏利。有天大早,听到有人喊我,从六楼窗口看下去,是我一个哥们儿,在电视台上班的,倚着一辆红色夏利喊道——老子买上车啦!老华说夏利太小,不适合旅行,买了大发。处女远行,北京到珠海。珠海华声音像发行商挺强的,老华去谈生意。南京有个共同的朋友小蒋(云涛),那时在珠海,跟我说,第一次见到老华,是从泥水裹着的大发里出来。小蒋说,就那么辆小破车,他开了几千公里过来。那会儿还没有高速公路。大约1990年代初吧。
老华曾跟我说,不是他想开车,实在是腿脚不便。那时候绝大多数人没车。后来又说,这车,跟个媳妇儿似的。老华是光棍。
第二次从美国回,老华讲了件事:在美国租了辆车,开到金门大桥,严重塞车,车流完全不动。北京那会儿没见过这个阵仗,坐不住,便下车走了几步。瞬间有个骑摩托的警察穿过车流驶来,吓得赶紧坐回驾驶座。警察不依不饶,敲开车窗,问道,需要帮忙吗?原来是看他走路一瘸一拐。
过了一年,我从北京回南京教书。又过一年,老华来南京,说移民美国成了,下个月去办登录手续,行前来道个别。我问去了怎么生活呢,他说美国饿不着,还是做音像生意吧。我和小蒋给了他些钱,算是投资。
又过了几日,小蒋找我,说老华死了。小蒋去北京参加他的追悼会,回来告诉我,心梗,死在车上,凌晨,不知道一大早去忙什么,或者忙完回家。警察巡逻发现,路边停了辆车,车门开着,人歪在驾驶座上,心脏急救药丸洒了一地。
老华,20多年过去,您在天堂安好!
老华,再跟您说个事儿:2022年4月15日,崔健在微信视频号上开了场演唱会。他说线上看不到观众,没感觉。我想他在您棚里捣鼓时,也是这个感觉吧——隔着录音间大玻璃窗,面对的,只有一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