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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雾中的扫街人与二手夹克 日常生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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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林克起床,其实他已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好几个钟。
还在倒时差,生物钟极其顽固,无奈。从前几乎没有睡过头的事,只有一回半夜里梦见手机闹钟响了,因为太困,伸手按停后继续睡,结果惊吓而醒——以为误了上课——还是赶上了去新校区的校车。
轻手轻脚穿衣出门,没有惊动隔壁熟睡的女儿。
门外铺天盖地的是一层白茫茫的晨雾。这雾和广州春季那种带着黏星子、让人皮肤发痒的“回南天”感觉完全不同。它是凉的,甚至带着点松针和太平洋海水混合的咸冽,吸进肺里,激得人太阳穴微微一跳。
高坡上的街道空无一人,两侧的独立屋在浓雾里只露出暗红或深灰的屋顶轮廓。林克把双手插进兜里,闲闲地走着。
忽然,白雾里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林克放慢了脚步。距离他十几步远的一栋白色私宅门前,一个身影正在专注地扫着落叶。那是一个精瘦的老头,上身只穿了一件褪色的蓝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隐约一块青黑色的纹身墨迹,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阴鸷。
林克想起女儿前两天的闲话——这一带住着不少早年从香港过来的老移民,里头藏龙卧虎,有的曾是那边□□里的“大佬”,金盆洗手后,在这大温的卫星城里买房隐居,过起了本地警察不知道来历的日子。为了让老爸相信,女儿还给他看了一部日本的片子《家庭主夫》,演的就是杀手回家做饭了。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老头停下扫帚,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异国阳光雕刻过的脸,颧骨很高,眼神里透着一股在刀锋上滚过才有的冷光。就在他的目光和林克那双带着深度近视眼镜、典型中国读书人的眼睛撞在一起时,那股冷光诡异地散了。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和气、甚至带着点温哥华本地人特有的常态,朝林克微微欠了欠身,点了点头。
“早晨。”老头吐出一句粤语,声音沙哑。
“早晨。”林克用他在广州生活了十年学会的蹩脚粤语回了一句。
老头笑了笑,没再搭腔,转过身去,继续用那把长柄扫帚“沙、沙”地扫着路边的枯叶。
林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在八九十年代的内地,这种手臂上有文身、眼神拉子能杀人的角色,要么在录像厅的港片里砍人,要么在夜总会一掷千金。他转身往回走,在这个温哥华的清晨,身后那位疑似当年的“江湖大佬”,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庭主夫”,安安静静地在浓雾里,继续细致地清理着门前的几片落叶。
女儿有个“特异功能”,就是只要看了片子开头,便能说出以下剧情。百试不爽后,林克曾想过,当年没让她去考“中戏”编导专业,而是由她自作主张,读了营养学,可能真是埋没了一个大才。不过,无论何人,这种“命运的终局”,在北美的秩序里都会被抹得异常平整。不管你前半生在那个激荡的体制或江湖里爬了多高、捞了多少,到了这儿,你都得回归成一个对自己的草坪和落叶负责的普通“中产”。
太阳在七点半的时候彻底撕开了晨雾。
女儿上班去了。午休后,林克一个人去了所在Edmonds社区的一家大型二手店(Thrift Store)。在国内,买二手衣服,那真是落魄、寒碜的象征,教授一辈子的清高绝不允许他踏足半步,不过好像也没有那种地方。而在这个市长开起亚、大佬要扫街的地方,林克心里的那层文化防线,早已被晨昏散步时见到的景象解构得千疮百孔。
店堂很大,光线算不上明亮,却有一种旧物件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干爽气味。一排排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衣服,产权关系早已在主人将它们捐或卖给慈善机构的那一刻割裂得清清楚楚。女儿说,所有二手店,都与慈善有关。
在一排皮衣架前,林克的目光落在一件深棕色的真皮夹克上。
皮质极好,轻薄但坚韧,只有领口和袖口处磨出了一些淡淡的白色髭边,那是原主人经年累月穿戴留下的痕迹。林克伸手翻了翻标签:15加币。
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块钱。在广州天河城的商场里,这样一件真皮夹克少说也得四五千。
他把夹克取下来,试着穿在身上。尺码竟然异常合适,肩膀处微微一沉,那种属于北美的粗犷与扎实瞬间包裹了他。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插进夹克的口袋。
手指在口袋的深处,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卡片。
林克把它掏了出来。那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温哥华公交天车(SkyTrain)的旧车票,上面的打孔日期永远停留在2012年的某个冬日。车票背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一个西人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林克捏着这张旧车票,在二手店略显嘈杂的货架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失神。
衣服的前主人是谁?是一个在市中心Downtown写字楼里按时上下班的白领,还是一个在菲沙河边造船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技工?在2012年那个寒冷的冬日,穿着这件夹克,坐着天车,去见车票背面那个留下电话号码的人时,他心里想的是升职加薪,还是如何给女儿凑齐大学的学费?
如今,这位原主人或许已经搬去了阳光海岸的私人养老院,或许已经躺在了本那比山下的公墓。而他的夹克,连同他生命里的某一段微不足道的密码,就这么静静地挂在这里,等待着一个来自中国、带着满脑子“工农商学兵”经历记忆的退休教授把它买走。
“爸,挺精神的。”女儿下班回家,笑着赞他。
林克知道女儿赞的其实是他的独立出走能力。从家里步行到二手店,曲里拐弯,要走上大半个钟。
当着女儿面,他拉上那条沉重的黄铜拉链,金属咬合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异国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脆。他知道,当他把那张旧车票重新放回口袋、走向收银台的那一刻,他不仅是在买下一件御寒的衣物。
他是在用自己那具快要风干的中国文人躯壳,去试着和这个新世界的微观历史,发生一次最真实、最充满人味儿的精神缝合。
【看官不要以为扫街大佬和皮衣主人后面会有什么故事,契诃夫戏剧第一幕的枪到最后一幕也不会响。人生只是多种可能与一种现实的交织,但如此而稍微丰富并有了些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