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同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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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尔暗道麻烦，转过身脸上却仍挂起了礼貌的微笑：“满月姑娘有事？”
不看不要紧，一看林尔吓了一大跳。
此时满月眼下挂着乌黑的眼袋，头发也不太齐整，脸色更是涩青，嘴唇干巴起皮，若平日里可称为花神降世，如今就是干瘪的月季。
林尔忍不住问道：“满月姑娘为何神色如此憔悴？可是病了？”
这话在满月听来无比刺耳，只觉林尔是在嘲讽自己。
她尖利反问：“我为何如此憔悴，你难道不知？”
林尔一阵无语。
在她看来，没被世子选上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为什么满月表现出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何至于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林尔默默收起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同情心，直言：“看来你是有话想对我说。”
满月一脸愤愤，但仍压着自己的性子，低声道：“你跟我来。”
林尔不敢跟上，她怕满月太过激动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要了自己的小命，要知道自己虽然心理年龄成熟，但这副身体只有十六岁，真要打起来不一定占优势。
见林尔定在原地不动，满月耐心告罄，环顾四周并无人经过，索性咬咬牙直白道：“你若无能，这通房的位置就该换个人来坐，别整日占着茅坑不拉屎！”
林尔惊叹：“你竟将世子比作茅坑？”
满月慌乱摇头，又张望了一番，确认无其他人听见，不禁松了口气，转头又气极：“你明知我什么意思，偏要歪曲我的意思，你果然是个坏透了的小贱人！”
满月自从听说周氏向老夫人提出要把她指给大公子，当时便大哭了一场，她实在不喜欢大公子，身份既不显贵，功业也毫无建树，更重要的是，他总是阴恻恻又色迷迷地看着她，令她毛骨悚然。
若是能陪在世子身侧，就算是无名无份她也心甘情愿，可若是一想到要伺候大公子，满月浑身心都在抗拒，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些日子院里总在传林尔的事。
虽然林尔近来常来后院串门子，手头十分松快，与从前截然不同，想来是世子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只是大家更多议论的是世子还没有碰她的事，钱妈妈端着避子汤去静竹居又原样端回来的事被人反复闲谈。
满月心中不忿，林尔既然如此不中用，为何当初要把她指了过去？
钱妈妈辩解说是世子指定的，但满月已经不信钱妈妈的话了，估摸着这是骗她呢，不想让自己追究当初那事。
虽老夫人到底没有答应周氏，让满月舒了一口气，但她总觉得此事没完，免不了提心吊胆。
为今之计，要是还能去世子身边伺候，那便万事大吉，她也别无所求了。
只是如今她也没什么好主意，老夫人那里是万万不能自己出动去提的，若真这么做，老夫人不把自己发卖出去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以后。
至于静竹居，她进不去，也不想到世子面前自荐枕席，这是她素日最看不上的勾栏做派。
虽然如今她已毫无颜面可言，但依然想在心上人面前保持一点自尊。
左思右想下，满月选择来堵林尔。
林尔能说什么？说到底她现在也只是个丫鬟，难道能左右侯府的人事流动？
满月的话听着好笑，还怪她占着通房不挪窝呢，她原本也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名头进的静竹居，就算知道了自己估计也会进。
对自己来说名头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抱上老板这个大腿，老板费了心神把她弄进去，她也不能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这是作为合格下属的自我修养。
但看满月这么想去伺候老板，林尔不介意为她指一条明路：“满月姑娘，此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世子说了才算。”
林尔在“世子”二字上着重强调，岂料满月闻言更生气了，只觉得林尔在顶撞她，她指着林尔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世子？”
这骂挨得可冤，林尔有点生气，但又想满月脑子平时就不怎么好，可能是她没有听懂，干脆不拐弯抹角：“若你是有如此想法，那不如去求求世子，或许此事能成。”
其实这话林尔本不想说的，静竹居的丫鬟名额用一个少一个，她还想把絮儿捞过去呢，万一老板答应满月跳槽，那絮儿什么时候才能调过来啊？
“啪！”
这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把林尔扇懵了，愣愣地看着放下手的满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转个念头的工夫，自己就被打了。
满月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得厉害，浑身都在发抖。
去求世子自荐枕席是最难堪的一条路子，她是万分不愿这么做的。如今被林尔点出来，更有一番阴阳怪气之感，她又羞又怒，不禁抬手打了下去。
林尔也不是泥捏的人，但她觉得自己再回手扇回去，说不得满月会上来扯她头发，今天说不定会闹得非常难看。
她可不想这事传到老板耳朵里，显得她十分幼稚，怀疑她的工作能力。
思量再三，林尔看着满月冷冷道：“好啊，我好心好意给你指条路，你非但不领情还动手打我！也罢，你今后若是真去求了世子，我也保你进不了静竹居！”
林尔张狂地撂下话，随即拂袖而去。
她仔细听着，没听到满月的脚步声，心里也悄悄舒了口气。
若是满月真要追上来厮打，林尔也只能还手了。
可是天知道，她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真的不想跟一个小姑娘在公共场合撕衣服扯头花啊！
晚上穆少璋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尔脸上五个火辣辣的巴掌□□头一紧：“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他疾步上前，轻轻捧起林尔的脸，仔细看着红痕，目光淬了冰：“究竟是谁打的你？”
穆少璋离得极近，浓厚的男性气息笼罩着林尔，令她觉得有些暧昧，不禁转头挣脱自己老板，然后才幽幽地看着他：“都是你的错。”
穆少璋怔住：“与我何干？”
林尔没好气地揉着脸自顾自坐下，将今天遇到满月的事情说了一遍，时不时瞪他一眼。
“你是说满月打的你？”
穆少璋冷冽道。
“可不是，我说老板，你魅力真是惊人，怎么前世一堆狂蜂浪蝶，这辈子还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往上扑，不愧是你！”
林尔苦笑。
上辈子因为在穆少璋身边效命太久，又偶有绯闻乱传，许多想要接近他的异性都将她当作假想敌，只是大家都还算是体面人，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泼人咖啡的不体面之事发生，最多是语言的交锋或工作的拖延。
只是林尔仔细想来，这两辈子像她欠了穆少璋似的。
估计也是思及此，穆少璋的脸庞浮起一丝愧疚：“是我的错。”很快脸色又一变，十分严肃，“但并非我刻意为之。”
林尔敷衍点头：“是，是，谁让你长得帅，不主动也有一堆人贴上来。”
见林尔一直揉着脸，穆少璋心中不禁又怜又爱，喊来剑文去取冰块。
林尔连忙叫停剑文：“诶诶，别去取冰了，给我滚两个鸡蛋吧。”
剑文停下脚步但并未离去，只向穆少璋投去请示的眼神，待得了肯定答复才提步就走。
“冰块不是更容易消肿吗？何必省这个。”穆少璋顿了顿，“公中虽然捉襟见肘，但我自己出钱倒也无妨。”
林尔摆了摆手。
她好歹也算工伤，哪里是替老板省这个钱，钱不钱都是小事。冰块固然消肿更快，但此时不是大量用冰的季节，这大晚上的贸然去库中取冰定会让人知晓，到时候又传出乱七八糟的话，让不理智的满月情绪更加雪上加霜。
她可不想无缘无故再挨一次打。
此时林尔眼睛咕噜一转，嘿嘿一笑：“老板，若是满月真求到你面前来，你会不会帮她啊？”
穆少璋睨了她一眼，看来挨打并没有如何影响她的心情，心态颇好。
他淡淡道：“她都打了你，难道你想以德报怨让我帮她？”
“唔……”
林尔倒也没有特别圣母，以权谋私的事情以前她不能说没干过，更何况这次还被人给打了。
只是她认为自己身上确实应该算是背负了一点因果。
她相信，若是她没有穿越到这副身体，老板也没有穿越到世子身上，这个世界的世子和灵儿应当是没什么交集的，起码老夫人打算将满月指给世子的事会非常顺利。
林尔叹了口气：“听说最近你继母来求老夫人把满月指给大公子，满月看起来吓坏了，估计是不愿意。你想啊，如果是你被逼跟不喜欢的人联姻你肯定也不乐意，婚姻是人生大事，如果她求到你面前，你能帮就帮吧。”
穆少璋不说话。
他就这样看着她。
窗外的天色暗着，屋里头点了聊胜于无的几盏灯，这油灯在他们两个现代人眼里比前世路边廉价的街灯还不如，还让人昏昏欲睡。
只是林尔在灯下比白日平添了许多温柔。
许是身份和环境的因素，林尔白日里面色总是紧绷的，偶有说话也像是戴了张面具，如今在灯光下却仿佛融化了她所有的坚硬，显得十分温柔细致，淡淡的愁容挂在小小的脸上，衬得她愈发惊为天人。
见穆少璋看了她许久，怕自己是说错了话，林尔赶紧问：“你在瞧什么？”
穆少璋微微垂下眼：“我只是想，满月指给穆少松有什么不好？他如今后院空缺，也无一美婢侍奉于侧，平日里除了较喜阴阳怪气，并没什么大问题。听说他对满月有些上心，说不得以后满月能成宠妾，对满月这样的家生子来说，已算是前程光明了，为何她如此不愿？”
林尔呼吸一滞，转而看了他良久，曾经那道一闪而过的念头此时又浮现在她心头，这次她知道那是什么。
穆少璋太融入这个时代了。
他们差不多是同时穿过来的，不同于林尔时时刻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穆少璋好像融入得太好了，好到让林尔怀疑也许世子原身从来没有被替代。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若是没有被替代，从一开始穆少璋就不会主动来见她。
就是这样才愈发令她感到惊心。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文明人，一个受过世界顶尖教育的高材生，现在竟是以古代人的口吻，从等级的角度来评判这件事的合理性，如何不让她毛骨悚然？
满月当然是有不愿意的权利，即使她身份很低，但她追求自我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前世的穆少璋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可如今的他为什么这样说？
倏然，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她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就会被这个世界同化得越严重。
最终，她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