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这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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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少璋敛下眼帘，片刻后，他抬起眼，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对惠灵侯府的经济情况了解多少？”
林尔虎躯一震。
她很熟悉这样的穆少璋，前世职场上的他便常以这般犀利的态度示人，年仅三十出头便在商海中斩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笑傲群雄，坐稳A市头号钻石王老五宝座多年。
这样的氛围让她忆起第一次被穆少璋面试的时候，林尔忽然有些紧张。
她不禁端坐身子，一边思考，一边慢慢道：“我穿到这里也有半个多月了，作为老夫人的二等丫鬟，我的工作内容比底下的小丫鬟们要轻松些，每天也就是在花园里除草种花移盆之类的，但能看到的东西很有限，毕竟我这原身是被卖进来的，签了死契没法出府，对于外面的世界……”
林尔皱了下眉头：“说实话，了解很少。听其他人说这世道不太平，外头兵荒马乱的，只是究竟如何兵荒马乱我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认知。不过如果时局动荡，那物价就很难稳定，其他府如何我不清楚，我倒是知道惠灵侯府经济必定捉襟见肘。”
穆少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手端起，淡淡一笑：“何以见得？”
林尔观其神色，并无不认同，心神一定，更加侃侃而谈：“其一，我上值的地方有一处名为观水亭，听说多年前那里常有宾客前来进行曲水流觞宴，可这些年都不再有宾客来，不论任何时代，脸面对上层名流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举办宴会不仅仅关乎脸面，更是促进上流阶层的交际，我不认为老夫人有能力举办宴会却故意不举办。其二，观水亭如今遍布碎石杂草，无一丝水流，即使不谈其他，于风水一道也是不太好的，颇有些衰败之象，但府中无人打理此处，我不信老夫人不懂其中道理，恐怕是财力有限，实在力不从心。”
穆少璋赞赏地点头：“仅是观水亭你就能得出如此核心的结论，你并没有丢失敏锐的观察力。”
当然不止如此，林尔心道。
她是从方方面面观察到的，比如她们身上的制服和平时吃的饭菜，还有根据茹娘子和大丫鬟们平时言谈间透露的消息拼凑出的一些内情。
但是林尔并不骄傲，反而神情有些郁闷：“只是我身份太低，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少，信息太少会影响全局的判断准确度。”
穆少璋专注地看着她。
林尔自己并不知道，她郁闷的时候脸颊会微微鼓起一点点，看起来有些像生气。
穆少璋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他看得入神并不说话，林尔疑惑的眼神便追随而来，穆少璋这才收回视线，慢慢道：“你说的不错，惠灵侯府的财政状况确实堪忧。”
他伸手拿来三个茶杯，一一推向前：“府中收入分为三块，一块是我的俸禄和惠灵侯的食邑，一块是侯府的庄子铺子产出，还有一块是老夫人的陪嫁庄子铺子产出。”
他将水一一注入杯中，然后端起最少的那杯，微微摇晃，微褐色的茶水在杯中荡起水纹：“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干两份活，分别是枢密院北面房都承旨和京畿北衙指挥使，所以我的俸禄自然也是两份。每年各是五百两银子，合计一千两，因我现在还未成婚，需给公中上交一半俸禄，我自留一半，自行便宜。”
“至于惠灵侯，也就是穆连桥，”穆少璋嘴唇微勾，似有一些嘲讽，“他不是官身，仅靠爵位所带来的食邑，每年的食邑是一千五百两白银，九百石粟米，三百匹绢。由于朝廷近些年财政吃紧，发放食邑折支率越来越高，粟米和绢倒是照旧，但到手应是没有一千五百两，大约是八百两左右，其他都用些不值钱的东西抵了。但据我所知，除了粟米和绢交予公中以外，现钱他是一分都没交。”
虽然知道惠灵侯跟现在的穆少璋只有生理意义上的父子关系，但听他用如此陌生的口吻评价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林尔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这不重要，她仍静静听他娓娓道来。
穆少璋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空茶杯放于一旁，又将一杯半满的茶推向林尔，抬了抬下巴示意：“侯府自然是有些田庄铺子，只是侯府底蕴并不深厚，除了前任惠灵侯，也就是我的祖父，他老人家开源节流了些时日，攒了些家底，其他当家的都是败家子。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前几年干旱收成也不好，即使是天京，物价也不太平稳，故而侯府的田庄铺子也只能勉强一年收入千余两。”
明白穆少璋的示意，林尔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心里默默计算。
见状，穆少璋欣慰地点点头，将最后一杯将将满杯的杯子再次推向她，继续道：“最后便是老夫人的陪嫁。她的父亲当时任户部尚书，她是家中嫡女，父母视之如掌上明珠，出阁的时候陪嫁了几百亩的田产和数十间铺面，每年有三千两左右的产出，算是侯府最大的收入进项。”
说罢，穆少璋见她低头不语，也不喝茶，便敲了敲桌面。
林尔回过神来，见面前又是一杯茶，连忙道：“我已饮了一杯。”
其实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明明应该是她起身斟茶伺候，此时却倒反天罡，变成老板伺候她了。
“你要多喝点水。”穆少璋坚持，表情十分严肃，“以前你就不爱喝水，然后生病跑医院，你不记得了？”
林尔愣了愣，为什么穆少璋连这种事情也知道？以前没发现老板有这么闲啊？
不过这不重要，林尔赶紧将茶杯端起一饮而尽，连忙继续严肃的话题：“听起来确实不乐观，这满打满算也就四千五百两。据我所知，每个月府里光采购的粮食就要八十石，茹娘子说如今一斤粟米是八文钱，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也就是说，每个月府里光买米的钱就要八十两，菜钱和仆人的四季衣裳费用恐怕一年到头也少不了几百两。再者这些丫鬟仆人每月的月钱六十两也是硬性支出，至于主子的花销我便不清楚了。”
穆少璋点点头：“如今府里的正经主子是六位，除了老夫人，每人每月都是十两零花钱，老夫人掌家还是很公平的，即使是她最不喜欢的周氏，她的月钱也是十两，老夫人自己是二十两。”
十两，林尔之前每月月钱是五百文，她的小金库她拼死拼活攒了几年也只有十七两左右，即使她现在升职了，每个月也只有二两，要不吃不喝五个月才能有十两！
万恶的地主阶级！恐怕十两在这些人看来还不够花呢。
林尔撇撇嘴。
果不其然，穆少璋便接着道：“这钱对我来说自然是够了，只是穆连桥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今日包这个，明日请那个的，他即使八百两一分不交给公中，手头也是一分不剩了，恐怕老夫人还得贴补点。”
林尔疑惑：“老夫人素来厌恶惠灵侯这般做派，应是不会管的吧？”
穆少璋意味深长地笑笑。
老夫人明知儿子养废了，但是此时想要掰正回来比登天都难，这又是唯一的儿子，而且穆少璋有出息，老夫人也只好盼望他就这样糊里糊涂过着，不要出其他乱子才好，家里还能兜得住。
也幸好穆连桥虽十分纨绔，但不沾赌，否则多大的家底都不够他败的。
至于周氏的那两个儿子，穆少璋知道他们可能缺钱，并不敢跟老夫人张嘴，毕竟老夫人已经够厌恶他们母子几人的了，不想撞到枪口上。
听穆少璋这般讲，林尔也恍然大悟：“跟你以前的家里倒是有些像，就是以前是你外公帮衬你，现在是你祖母。”
穆少璋的前世也有些复杂。
他的父亲姓穆，母亲姓虞，都来自当地呼风唤雨的大家族，是一场标准的政治联姻。
只不过两人连表面的相敬如宾也做不到，生下穆少璋后他父亲直接出轨了高中的初恋，在婚姻持续期间生下了两个私生子，孩子都渐渐长大后，他还准备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私生子打理。
虞家大怒，将穆少璋送进了自家大本营虞璋集团历练，虞家老爷子还曾经放话说穆少璋会成为虞璋集团的接班人，不再与穆家有任何瓜葛。
听说穆少璋原本要改姓虞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成。
闻言，穆少璋表情只是淡淡：“确实有些相似。”
林尔也有几分八卦，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而且看他的样子似是不愿多谈，便转而道：“你补充的信息很有用，那外面又是怎么回事？”
穆少璋袖手给两人添了茶：“几年前大旱，过去没多久近两年又闹洪水和蝗灾，南方地区受到严重影响，朝廷有拨款，但钱都不翼而飞，问罪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没什么用，到处有人在起义，哦，不对，应该叫造反，目前为止，朝廷都成功镇压了。但这几年除了天京和天京周围的城镇好些，其他地方都是一年不如一年，粮价居高不下，饿死了很多人。”
他似笑非笑：“如今我们的这位皇帝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两耳不闻窗外事，连朝都不爱上，本来是一月一次大朝会，七天一次小朝会，愣是变成了十五天一次小朝会，两月一次大朝会，双袖一甩，什么都不想干。”
听完林尔人都麻了。
昏庸的君主，沸腾的民怨，天灾人祸，这风雨飘摇的感觉怎么听都像是在王朝末年，一个眨眼一个朝代就会覆灭。
所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她这身份这么低在乱世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林尔不由得有些焦躁：“老板，那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抱紧老板这根金大腿，才可能有出头之日了。
穆少璋凝着眉，视线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望向她身后大开的窗户，遥遥望向天空，似是思考，又似是看向虚无。
“我打算，做我们的老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