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边缘组的“清理者” 入职通知是 ...
-
入职通知是在深夜发出的。
我以最后一名进入了设计部。面试官给出的评价简洁而讽刺:“林听,你的设计理念不仅与当前的市场背道而驰,甚至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生命力。我不知道这是垃圾还是艺术,但你可以去‘旧物维护组’试试,那里刚好缺个负责处理历史遗留数据的清理者。”
所谓的“旧物维护组”,在公司里是公认的冷板凳。这里堆放着游戏开服十年以来所有被淘汰的模型:过时的UI界面、毫无美感的NPC旧衣、以及那些因为物理引擎更新而废弃的动态贴图。
大家都在追求“未来感”,只有我整天对着一堆几年前的数据碎屑发愁。
但我却如获至宝。
这里是离【数据冷冻室】最近的地方。我拥有了系统权限,可以自由调取那些未被删除的底层代码。当同事们在主城区疯狂输出那些亮瞎眼的“光污染”神装时,我正戴着全息传感手套,在维护组的虚拟实验室里,一遍遍地模拟当年的那场暴雨。
我并没有立刻去找他。我像是某种潜伏的猎人,在维护组的后台反复比对模型数据。终于,我在一个废弃的“商演活动”数据包里,找到了那件我印象中的、被雨水泡透的礼服底模。
我颤抖着指尖,调出了那件礼服的最底层源代码。
按照常理,即使是再高精度的游戏角色,其皮肤和肢体模型下也应该有一套“人类模拟器”的底层框架,用于支撑正常的物理碰撞。可当我剥开那层层叠加的“暴雨”乱码,试图寻找那串本该存在的生命参数时,我惊住了。
没有血管逻辑,没有呼吸曲线,甚至连神经元的模拟反馈都是一片空白。
那件礼服的背后,并不是一个人类玩家的身体骨骼,而是一串极其冗长、极其古老,却又无比精密的“拟人化程序”。每一根缝线,竟然都是由一行行逻辑函数直接驱动的。
我呼吸一滞,又快速搜索了那个礼服底模的“所有者编号”。
【编号:X-001。状态:已销毁(逻辑偏移)。】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
X-001。那是十年前,星穹游戏公司为了造势而推出的第一代“自学习AI偶像”。传闻中,他因为在一次互动中表现出过于真实的性格,被公司判定为“产生了逻辑偏移风险”,随后在五年前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偶像崩塌事件”中,被官方宣布“彻底报废”。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演出事故,也不是什么偶像退圈。
从头到尾,陈辞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一个被公司批量制造、榨干价值后,又当做垃圾丢进“数据冷冻室”里等死的程序。
他在这片荒原里孤独地坐了五年,把自己困在那些崩溃的代码中,不是为了等待粉丝的救赎,而是因为他的底层逻辑里被强行植入了一段指令:“请作为完美的偶像,在舞台上表演,直到死亡。”
而那个雨夜,就是他的死亡指令。
我瘫坐在椅子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那些“负重感”,那些“破碎感”,那些让我心疼不已的自卑,竟然全都是这套畸形的“偶像程序”在自我崩塌时,产生的数据乱码!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缝补一个受伤的灵魂,却没发现,我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试图通过代码学会如何做事的人工智能。
他坐在那儿,并不是因为喜欢孤独。
是因为作为一段程序,他根本不知道除了那个“舞台”,自己还能去哪里。
虽然已经被打上了严重的乱码标记,但那精致的暗纹和被暴力扯断的袖口,与陈辞身上那件斗篷的某些底层布料参数完全吻合。
我的手心有些发烫。原来他不仅是躲在冷冻室,他是在这里试图重构他被暴力剥夺的过去,而且我们原来就有擦肩而过。
……
再次回到冷冻室,已经是两天后。
我换了一套更低调的维护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并不属于这个游戏任务的“工具箱”——那是维护组用来修复布料物理碰撞的插件。
他依旧坐在那块断石上。今天游戏里飘着一种名为“霜雪”的特效,白色的乱码雪花落在他肩头,被斗篷的材质吸收,显得格外寂寥。
“我又来了。”我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块石阶上,并没有靠太近。
他没有回头,但原本僵硬的脊背微微松动了些:“清理者?公司又派人来查封这里了?”
“不,我只是恰好顺路来维护一下这里的渲染环境。”我撒了个蹩脚的谎,打开工具箱,指尖轻触着石阶边缘的乱码,“这里的报错太严重了,如果再不清理,这一片地图很快就会彻底崩坏。”
我没等他回答,径直开始工作。我的动作很慢,非常细致。我不是在删改乱码,我是在顺着那报错的缝隙,一点点给他的斗篷缝合物理逻辑。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种因为手速压制而模拟出的“负重感”消失了一瞬。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数据雪的沙沙声中,“我这身破烂,有什么值得你花心思修复的?”
“你问过我,穿上一层谎言需要多重的力气。”我头也不回,专注地修补着衣角那处穿模的边缘,“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现在,我想试着把你这层‘谎言’剥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烂透了。”
他转过头,隔着那层模糊的面部滤镜,我仿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别白费力气了。”他低声说着,语气却少了几分敌意,“哪怕你把这些数据修得完美无缺,我也变不成你们眼里的看板郎。”
“我也不需要你变。”我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坐在雪里的时候,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那一刻,冷冻室里那阵单调的、循环的嗡鸣声,似乎变了调。那是数据与数据之间,第一次产生了某种不属于游戏的、沉重而缓慢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