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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窗格 旧书铺里藏 ...

  •   宋清砚第一次见到陆景昭,是他十四岁的夏天。
      那间旧书铺还在,当时由宋清砚的父亲守着。宋家的铺子开了二十余年,收旧书,也卖旧书。宋清砚算是泡在书堆里长大的,书页翻动的轻响,早已成了日常里最熟悉的动静。
      一个闷热的午后,铺子里走进一个陌生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一身白短袖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严严实实扣着,脊背挺得笔直。别的顾客大多随手抽几本书翻两下便放回架上,唯独他,顺着一排排书架慢慢走过去,目光逐行扫过书脊,像是在一个个认识这些沉默静置的旧书。
      宋清砚坐在柜台后,捧着一杯凉茶,安静望着那个背影,望了许久。直到少年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本书走到柜台前,轻轻搁在木面上。
      “这本多少钱?”
      是一册老旧的散文集,封面泛黄,边角却保养得妥帖,没有一处卷起的折痕。宋清砚垂眼扫过,抬眸看向来人:“你是第一次来。”
      少年微微一怔,应声:“嗯,第一次。”
      “送你吧。”宋清砚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我家有这个规矩。”
      陆景昭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隔了两三秒,才轻轻拿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样不太好。”
      “是我父亲定下的。”宋清砚抿了一口杯中的茶,“你若是不收,改天他还要疑心是不是自己哪里怠慢了客人。”
      少年浅浅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微微勾起一点嘴角,眼睛却亮了一瞬。他把散文集收好,低声道了谢,又抬眼:“你叫什么名字?”
      “宋清砚。”
      “我叫陆景昭。”
      宋清砚下意识看向他领口扣紧的那颗纽扣,想起方才他立在书架前挺拔的背影。他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自那天以后,陆景昭便成了书铺的常客。隔两三天就会过来一趟,每次待上一个多钟头。有时买书,有时什么也不带走,只是靠窗坐一阵,或是在角落抽出一本书慢慢翻看。
      日子久了,宋清砚留意到他一个习惯。翻书时总会小心避开书页边角,拇指与食指只轻捏纸页边缘,缓缓翻过一页之后,再用指腹把页面抚平,生怕折出一道难看的痕迹,仿佛捧着一件易碎之物。
      有一回,父亲一边整理架上的旧书,一边同他闲谈:“那是陆家的二儿子,你多和他来往,没有坏处。”
      宋清砚没有应声。他倚在柜台边,静静望向窗边的身影。午后的阳光穿过木格窗,一格一格落在陆景昭肩头,落在那件白衬衫上,像一幅尚未落笔完成的素描。
      后来,宋清砚接手了这间铺子。父亲离世之后,书铺闭门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耗了许多心力,才重新推开这扇积了薄尘的木门。重新开张那日,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可陆景昭还是来了。
      那天午后,宋清砚正收拾茶具,把旧的一套收进柜中,摆上新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就看见陆景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听说你重新开业了。”陆景昭迈步走进来,将纸袋放在桌上,“带了点茶叶。不清楚你如今喝什么,便买了你从前常泡的那款。”
      宋清砚垂眸看向袋子——桂花乌龙,正是从前父亲常喝的牌子。他没有追问消息从何而来,也没有刻意道谢,只是将纸袋收进柜子,转身给他沏了一杯茶。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窗边,各执一杯热茶。铺子里静得很,巷间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踏在青砖路上,轻得一晃便消散。阳光穿过窗格,落在桌面,落在杯沿,在瓷壁上映出细碎晃动的光点。
      “以后会一直开下去吗?”陆景昭开口问道。
      “会。”宋清砚淡淡答道,“除非哪天我自己不想守了。”
      “应当不会有那么一天。”
      “你怎么知道。”
      陆景昭抿了一口茶水。“你从前说过,”他慢慢道,“这里是你待着最安心的地方。一处能让你觉得安稳的地方,不会轻易舍弃。”
      宋清砚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下来。那句话已是多年前随口一提,久到他自己都快要淡忘,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清清楚楚。
      往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陆景昭依旧时常到访,两三天一趟,有时携着旧书,有时空手而来。二人之间并不常有太多话,可就算只是安静同处一室,也丝毫不会觉得局促。宋清砚在书架深处整理旧书时,陆景昭便靠窗阅读。每当宋清砚经过窗边续水,总会顺手换掉他手边已经凉透的茶。
      这个无声的默契,一晃便是数年。
      六人重聚后的又一个周末,陆景昭推门进来时,宋清砚正蹲在桌边,给一摞旧书套上新的保护封套。裁纸刀顺着折痕缓缓划开纸张,沙沙的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陆景昭径直走到窗边坐下,这一回没有取书,只是静静坐着。
      “今天不看书?”宋清砚抬眼问。
      “想和你说几句话。”陆景昭道。
      宋清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下刀。“要说什么。”
      陆景昭沉默片刻。日光落上他的膝盖,他将手置于那片光亮之下,手背青色的血管在阳光里格外分明。
      “关于我外公那本笔记。”陆景昭缓缓开口,“你应当知道,笔记一共有两本。”
      宋清砚放下裁纸刀,抬眸看向他。他安静地望了陆景昭许久,久到窗外一阵风掀动摊开的书页,久到阳光慢慢从膝头挪到桌面。
      “我知道。”
      陆景昭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轻轻点头,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我母亲把笔记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另一本在别处。”他看向宋清砚,“是不是在你这里。”
      宋清砚站起身,走到书架最内侧的角落,俯身从最底层靠墙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外面裹着一层透明保护膜,内里深蓝色布面封皮,边角磨损,金字斑驳,与陆景昭手里那本一模一样。他将册子放到桌面上,推到陆景昭面前。
      “三十二年前,你外公寄到这里的。”宋清砚说,“收件人是我父亲。附的字条只有短短一句:这本暂且寄放在你处,日后自有人前来取走。”
      陆景昭翻开封面。扉页上是熟悉的钢笔字迹,深褐色的墨水,落款日期比他手里那本晚了整整一年:
      “渡口不止一个方向。有人从水上来,有人从岸上走。”
      他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纹理,声音轻了几分:“这件事,你父亲没有同你提过?”
      “没有。”宋清砚答道,“父亲走后我整理遗物,才在一堆账本底下翻到它。若是那天我没有翻到最底一层,它或许还会一直埋在那里。”
      陆景昭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松动,如同一块长久沉寂的磐石,被日光晒出一道浅浅裂痕。“你保存了多久。”
      “两年。”宋清砚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我一直在等你来问。”
      陆景昭久久没有说话。阳光横亘在两人之间,落在深蓝色的封皮上,布料磨损散开的细毛在光下清晰可见。
      “倘若我永远不来问呢?”
      宋清砚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起身添水。“你总会来的。”他语气笃定,“你从来不会把一桩悬而未决的事放下不管。”
      陆景昭低头笑了。这一次笑意更深一点,嘴角弯起,眼底也漾开淡淡的暖意。宋清砚看着他,恍惚间又想起十四岁初见那日,少年立在书架前挺拔的背影。一晃八年,他依旧习惯扣紧领口最上面一颗纽扣,开口前习惯沉默片刻,笑的时候,总是先扬起嘴角,再点亮眼眸。
      陆景昭起身,小心翼翼拿起那本册子,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先带回去细读,之后送回来还你。”
      “不必。”宋清砚道,“这本本就是你外公托付给陆家后人的东西。”
      陆景昭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宋清砚已经重新拿起裁纸刀与封套纸,低头继续裁切。刀刃顺着折痕平稳划过纸面,沙沙声匀速响起。窗格漏下的阳光落在他握刀的指节,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推开门的前一刻,陆景昭留下一句:“下次我再带茶叶过来,你上次说不错的那款桂花乌龙。”
      宋清砚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木门轻轻合上。裁纸刀依旧在纸上移动,裁好的封套整齐叠放在一旁。宋清砚停下动作,望向窗台上那盆养了数年的绿植,叶片鲜润,盆土湿润,是上一回陆景昭来时浇的水。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午后的阳光静静笼罩着窗台,那盆绿植安安静静地绿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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