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斩风月，断山河！ 钟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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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亦然深吸一口气，把文稿拿起来，轻轻放在老人面前那堆文稿的最上面。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压着纸页边沿对齐了桌角，然后又把那封信叠好，搁在文稿旁边。
两页纸并排铺开，一封是“致远方的你”，一页是“不要忘记”，同一双手写的字，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被摆在一起，像一场跨越时间的对峙。
他绕到老人身侧，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然后放轻了声音：
“……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听见了。他慢慢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钟亦然，灰黑的眼眸里映出台灯昏黄的光点。
他盯着钟亦然看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面发出轻微的起皮摩擦声：
“你是……”
钟亦然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即将醒来的梦中人。
他把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老人耳朵里：“我就是您，曾经的您。或者说，我自己。”
外面的念民看台上，这句话落进几百双耳朵的瞬间，观赏席顿时炸开了锅：
女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刚从旁边拿的饮料差点泼出来：“什么鬼？！他就是那个老人？”
她旁边的圆框眼镜男已经愣住了，嘴张着，手里的零食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真的假的？”
格子衫念民脑子转得飞快，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的天！你们细想啊——如果他就是那个老人本人，那是不是说明，他会在遗念之都里把生命值攒到100%，然后回到现实？这不就闭环了？”
“细思极恐……”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屏幕里的钟亦然听见似的。
“但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个新人，解忆景解得把自己变成NPC了？”
“动动脑子！时间线不是这样的！”
“你先别急，他还没解开呢，万一猜错了呢？”
“猜错？你看那老人反应，之前516个人跟他说话他都不理，现在转头了！这还叫猜错？”
看台上的讨论声浪一层层叠起来，原先没有多少人关注的钟亦然的小窗，顿时直接从大屏的边角向中间闪去。
有人站起来踮脚看，有人打开解念页面开始翻钟亦然的资料，系统提醒在大屏上方滚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又有十几位念民同时关注了钟亦然。
谢承安坐在第三排，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深棕色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半遮住视线，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拨。
他盯着钟亦然的小窗，眉头拧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咦”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旁边的人听见了。那个“咦”带着明显的意外，如同看见一步棋走得完全出乎自己意料。
说实话，谢承安根本想不到这样的解答方式。他之前猜到钟亦然可能在推阿尔兹海默症，但他以为钟亦然会用更直接的沟通方式——比如指着文稿问老人“这是不是你写的”，或者把信举到老人面前反复读。
但是——他没想到钟亦然会把自己代入成老人本人。
谢承安的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敛了所有表演的、认真的专注。
他坐直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打起精神继续望着窗口。
忆景里，钟亦然情绪非常稳定。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起伏，保持着那种温和的、耐心的语气，展现出小辈对长辈的尊重。
“我就是您。”他又说了一遍。
老人怔怔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茫然。
他听不懂，但他的目光在钟亦然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那双灰暗的眸子里有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就算到了循环时间，他却没有抬起手去推钢笔。
钟亦然捕捉到了那一丝波动。他顺着这个节奏往前推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幽默的轻松：
“想我了没？”
老人更加茫然了。
他歪了歪头，额头的皱纹堆叠起来，嘴唇翕动着。
系统警告：此忆景将在三分钟后坍塌，请解念民加紧完成任务！
“你忘了？我是那个年少怀揣写作之梦的你啊！曾经多少个夜幕低垂，你，当然也是我，笔尖游龙般腾飞。
“我们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出版属于我们自己的文章！这些，你难道忘了吗？”
钟亦然的言语中满是“恨铁不成钢”——随后，他将信件和文稿重重拍在桌面上。
文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防止你忘记写作这个梦想，我送你一支钢笔吧！希望你看见它，会想起曾经的写作梦。
“纵使千难万险，有我陪你如初。倘若你现在一无所有，或者看着信件发愣，你就拿起这支钢笔，那是你未竟的理想。
“有它，亦可斩风月，断山河！”
老人灰暗的眸中闪过光，缓缓看向自己的钢笔。
笔身有几处凹陷的磕痕，貌似是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替主人扛下了什么。
若理想是暗夜的灯，那执笔便是点火的人；若问凭何渡浊浪，掌中一笔是轻舟。
老人的目光从钢笔转移到了文稿上，再一次开口：“写作……我……”
系统警告：此忆景将在一分钟后坍塌，请解念民加紧完成任务！
老人俯身，脊背微微弓起，伸手拉开书桌抽屉。
粗糙的手掌探入屉中，在纸笔、旧票据间慢慢翻找，指尖拨开层层杂物，一遍又一遍，安静地搜寻着想要的东西。
钟亦然屏住呼吸，故作镇定。
他伸手探进抽屉最深处，捏住册子边缘缓缓抽出。那是一本自装订的旧书稿，封面简陋陈旧，通篇都是手写文字，从来没有对外发表过。
“世人问我何所有，我笑执笔写春秋。
“这，真的是我一生未完成的梦想吗？”老人轻抚摸着书稿的封面。
系统警告着钟亦然，倒计时最后十秒。
钟亦然攥紧了手，若是老人不愿意想起他的执念遗憾，那么，自己便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等着老人自己接受。
他静静倒计时：“五、四、三、二——”
“我……记起来了——”老人的声音忽然从喉咙深处迸出来。这
一次完整、清晰、带着太久没有说话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极力推出来。
系统警告：警告！警告！忆景开始崩塌！
脚下的地板骤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钟亦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见那些裂纹在急速扩大——像屏幕碎掉之后像素飞散的那种瓦解方式，一片一片消散着。
每一块地板碎片都开始发光，边缘模糊，从整体中剥离出去，向下坠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书架的木质结构扭曲变形，书脊上的字迹像被水浸泡一样晕开、溶解，纸页从书架上飞起来，在半空中飘散成密密麻麻的白影。
过去与现在，记忆与现实，执念与真相，在那短短的一刹那交叠重合。
钟亦然看见老人面前的书桌也在瓦解，桌面上的文稿飞散成纸片，但那本褶皱的书还完整地摊开在老人掌心下面。
老人的手指压着书页，保护着他眼中无比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老人翻开了书，把里面自己所作的文章展示给钟亦然看。
那些字迹在最后的光线里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几十年的重量。那是他自己编辑、自己校订、自己订成册的文集，欠了一辈子没有发表，却完整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钟亦然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系统嘈杂的警告声、还有某种低沉的、风穿过峡谷一样的轰鸣。
他听不清老人在说些什么，只看见老人的嘴唇在动，嘴角带着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的笑。
恍惚间，老人伸出枯裂的手，拍了拍他的小臂。然后老人把钢笔塞进他掌心里，笔杆上残留着老人体温的余热，和一点手汗的潮意。
老人的嘴唇张合着，声音从混乱的噪音中穿过来，清晰得像一束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光：
“谢谢你。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我——”
钟亦然握紧了钢笔。
“回去吧，孩子。”
地面彻底化作数据消散了。钟亦然的身体开始下坠。旧书铺如同被按了加速键的日落，一寸一寸暗下去，沉进了黑暗里。
系统提醒：恭喜解念民钟亦然完成忆景《旧书铺·未寄出的信》任务！
改了一遍，感谢读者们看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斩风月，断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