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与鸢尾》柿恩酥

69、冬日 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花园里的花已经谢尽了。长廊尽头那排枯茎被汤普森清理走了，翻过的土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等着冬天过去之后重新播种。她最近出门的时候裹得比往常厚一些，浅灰色的羊毛外套外面又披了一条同色的厚披肩，在长廊里走着的时候脚步比秋天慢了一些。她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腰腹的轮廓比三个月前圆润了许多，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一下小腹的位置，像在确认某件正在缓慢成长的事物是否依然安稳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
　　那天早上我端着茶走进她卧房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低头系着靴子的鞋带。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然后发现不够长，松开重新系了一遍。我放下茶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那条没有系好的鞋带接过来，手指穿过鞋带的交叉处，拉紧，绕了一道结，压平了边角。她低头看着我完成那一系列动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我低垂的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光。我系好之后抬起头来看她，她正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被照成通透的浅金色。
　　"你刚才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时候，"她说，"我看见你后颈的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了。"她说着伸出手，把我后颈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压平了，"好了。现在可以了。"
　　那天上午她坐在那间房间的书桌前，手里那本童谣集被翻开到中间某一页。她靠着椅背，手搭在小腹的侧面，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黄的天光里。我在窗台前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薄荷茶。她看了一会儿窗外之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朵被她绣在襁褓布上的浅蓝色鸢尾上，她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慢慢滑了一道，像在描一道已经被反复描过很多次的轮廓，然后她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最近在想，等到了春天，窗台上那盆薄荷该换盆了。根已经长满了，新根从盆底的孔里冒出来了。再长下去会卷在一起，长不开了。"
　　"那等到春天的时候换。"
　　"你记得那家旧书店的对面，有一家卖陶土花盆的铺子。上个月路过的时候我看见它的橱窗里放了一只米白色的陶盆，边沿有一圈浅浅的手绘花纹，浅灰蓝色的。刚好配得上窗台上的薄荷。"
　　我站在窗台前，手里的薄荷茶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风从窗缝间渗进来，把窗帘边沿微微掀动了一下。"等春天到了，我去把它买回来。"
　　"那盆薄荷现在已经开始往窗台外面冒了，"她靠着椅背，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等到了春天换完盆，它会有更多空间往上长。到时候窗台上会多出一盆新长出来的薄荷，从老根上分出来的。一盆是它原来的，一盆是它分出来的。放在窗台两边。"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台涌入，她的面孔被光包围着，"我们从老的那一盆里分出一支新的。春天的时候，会有两盆薄荷并排站在窗台上。"
　　窗外的风从朝南的窗涌入，把窗帘的边沿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在晨光里像一整片正在被风吹动的、浅米色的纸页。冬天还很长。但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米白色的陶盆会在春天的时候被买回来，两盆薄荷会并排站在窗台上，像两道正在缓慢生长的、被同一片光照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