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血脉 第五年 ...
-
第五年春天来的时候,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已经分过三次盆了。最初的那两株母株依然绿着,叶片比刚来的时候厚实了许多,边缘泛着被反复修剪后长出的细密新芽。长廊尽头那几株来历不明的花苗在第二年秋天开出了花,是浅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花瓣细碎而密,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一整片被缓慢摇动的铃铛。她蹲在花丛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的泥土,侧过头来对我说:"原来是你。"声音很轻,像在跟那丛花说话,又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被验证了很久的事。
那天傍晚我路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琴声和往日不太一样。她在弹一段我没听过的旋律,比平时那些散漫的调子更缓慢一些,每一个音符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身后的路还在。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她弹完了一段才推开门走进去。她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边缘,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暮色从西窗铺进来把她浅蓝色的裙摆染成沉静的暖青。她放下琴谱,拍了拍琴凳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来。
她看着我,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金沉向浅紫,把她灰绿色的眼睛染成一种温润的暖色。"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事,"想要一个孩子。"
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月桂林的叶子,沙沙的声响从半开的窗缝间渗进来,像一整片林子正在缓慢地翻动着什么。我坐在琴凳上看着她,她的手指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松着,像一枚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终于被拿起来准备重新放进新位置的物件。
"你确定。"我说。
"确定。"她答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平稳,像在经过漫长的反复咀嚼后,终于把那个词咽了下去,"我确定。不是因为你母亲或者我母亲说过什么。是我最近走在花园里,看着那丛花苗从种子长成开花的时候,我想的。我看着它们慢慢长出来,一点点冒出绿尖,一点点长高,然后开花——整个过程需要一整个春天到秋天。我想有一个我们两个共同照料、共同见证的东西,从我们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成为我们共同望着它长大的、真正的血脉。"
我听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浅紫沉到了暗蓝,星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窗格里亮成一小点安静的白。我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是难产。"我说,"她躺在产房里一天一夜才把我生下来,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就保不住了。之后她养了大半年才恢复,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掉了许多。父亲从那之后再也不让她生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
我抬起头来看她。暮色已经暗了,琴房里的光线很淡,她的轮廓被窗外的星光和走廊里渗进来的暖光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要。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我的声音落在暮色里,清晰而平稳,"但我得先告诉你: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后坐在母亲床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阿什福德家可以只有一个孩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是抖的。我不确定我当时是否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但现在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承担这份重量。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她坐在琴凳上看了我一会儿。星光和走廊里渗进来的暖光在她脸上交界成明暗两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搁在膝上的手背。"你父亲说得对。阿什福德家可以只有一个孩子。"她微微收拢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但我想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不是一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她在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银白色的细光。窗台上那两盆薄荷被月光照着,叶面泛着银灰色的暗光。她看着窗外那两盆薄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头来看着我。"如果我想要的话,"她说,"你会在我旁边。"
"会。"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了,或者太疼了,"她说,"你告诉我,我们就停。"
"好。"
那一天晚上我推门走进她卧房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床头的灯还亮着,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头,面朝门口的方向。我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我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灯,吹熄了。黑暗在房间里均匀地铺展开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她把手从被面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上。"我刚才躺下来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更柔软,"如果是一个女儿,她会像我一样喜欢花。如果是一个儿子,他会像你一样不爱说话,但会在心里记很多事。"
"都好。"
"都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收回了手,翻回身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床单上那道银白色的光带慢慢移到了被面中央,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可以被随时跨越的边界。她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们要开始准备了。"她把"开始"那两个字放得很轻很稳,"把琴房旁边那间空房间收拾出来。"
"好。"
她翻了个身,侧着身,在黑暗里面向我的方向。她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看着我,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一道细碎的银白色影。窗外的风在花园里穿行着,月桂林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那道月光在床单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细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又像是被收窄了的、可以被一次翻身就跨过的线。
"明天早上,"她的声音贴着枕头传过来,"你陪我去看看那间空房间。看看光线从哪边窗进来。"
"好。"
她闭上眼睛。我伸手把被她拽到了颈侧的被子边沿重新拉好,轻轻压了压被角。她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翻过身去。然后在她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莱昂。"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姓氏。"谢谢你告诉我你母亲的事。谢谢你愿意在我旁边。"
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把她拢在被子里的轮廓照出一道柔和的暗影。那道月光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正在被悄然吸纳进一个更完整的轮廓里,像一幅画中被反复修改的边界,每一次都向内收敛一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像它最终会成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