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晨光里的一抹红   那天早 ...

  •   那天早晨她比往常醒得早了一些。晨光刚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小腹有一阵很轻微的下坠感,但那种感觉并不明显——她每个月来月事的时候从来都不疼,只是隐约知道"差不多该到了"。算着日子还有一周,她便没有在意。她掀开被子下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布睡裙,披上浅灰色的薄羊毛开衫,下楼去厨房泡茶。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一些,大约是刚醒不久的缘故。晨光从走廊高窗铺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地暖金色的长条。她经过那幅月桂和鸢尾的画框时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厨房走去。
      我比她晚起了大约一刻钟。下楼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厅堂的地板,窗台上那两盆薄荷被日光晒得叶片泛着油亮的绿。她不在厅堂里。但厨房的方向有轻微的杯碟碰撞声传过来。我穿过走廊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台前,浅灰色的开衫松松地裹着白色睡裙,晨光从东窗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柔和的暖光里。她侧着身往茶壶里注水,一只手扶着壶盖,一只手握着壶柄。然后我的目光落下去,落在她白色睡裙的下摆上。有一小片颜色。浅红色的。从睡裙后摆靠近大腿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我的目光落在那片浅红色的痕迹上,心跳陡然加快了许多。"你裙子后面。"我说。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刚醒的茫然。"什么?"
      我抬手比了比她裙摆的位置。她低下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她握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往壶口里流着,漫出了杯沿,在料理台上淌开一小片水渍。然后她猛地放下了茶壶,抬手向后摸了一下自己睡裙的下摆——指尖碰到那片湿润的红色时她的脸"刷"地白了,然后又"腾"地红透了。那种红从她的耳尖开始蔓延,顺着耳廓往下覆盖了整片脖颈,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里迅速洇开了。她攥着睡裙的布料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局促而慌乱,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小兽。她想转身跑出去,门框在几步之外。但她的腿迈不开——那一瞬间她大约在想的是:他看见了。这种话让她如何启齿,让她怎么在一个男人面前解释。她从来不会把这种事摆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结了婚的人——这是闺阁女子之间心照不宣的私事,是不能让男人看见的。她咬着嘴唇就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没有让她转身逃走。我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力道稳而轻——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站着别动。"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比我预想中更稳定,"我去叫汤普森备马车。你回卧房换件衣服,穿厚一点的外套。我们去镇上找医生。"
      "不、不用找医生——"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急,像一枚被风吹得快要散架了的小蝶,"我、我只是那个来了……提前了几天而已……这不是病,不用看医生……"
      "你平时来的时候疼么。"
      她攥着睡裙布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我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闪了一下,大约是被这个问题的走向稍稍打乱了呼吸的节奏。"不疼。"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像那些被隐藏在礼教帷幕之后的私密词汇终于从她唇间滑落时,滚在空气里的回响,"从来都不疼。只是……只是来了月事而已……"
      "提前了一周。以前也提前过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我松开她的手腕,动作放得很轻。她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深处,像一枚被整个浸透了体温的旧瓷片。"去换衣服,"我说,"我让汤普森备马车。你换好了到厅堂来找我。"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短而快,像一枚被风掀了一下的书页一角,只来得及看见它表面的一道笔画就被吹着合拢了。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脚步比方才局促了一些,浅灰色的开衫下摆在她急走时微微扬起,像一只受惊的鸟抖开翅尖。
      马车在镇上的诊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裹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节泛着白。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但她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在厨房里平稳了一些——大约是因为换过了衣服,又或者是因为马车行驶的这一路上我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医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她让她坐在诊台边沿,听了一会儿脉搏和情况,问了几句"平时周期准不准"、"疼不疼"之类的话,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点了点头。"提前一周不是大问题。春季气候变动,有些人的周期会跟着漂移。没有腹痛,出血量也不大,观察着就行了。如果下个月还是提前这么多再来看看。"她说完之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道浅浅的笑纹,"倒是没见哪个爵士这么紧张地陪着来看月事不调的。"
      塞西莉亚坐在诊台边沿,低着的头几乎要埋进外套领口里去了,耳尖那层红从厨房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她从诊台边沿滑下来,朝老妇人道了谢,拉了拉外套的衣襟,快步走出了诊疗室。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马车在诊所门口的街沿停着,她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方手帕,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晨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间斜铺下来,把她外套肩头的褶皱照得清晰分明。"我说了只是提前了几天而已。"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一片从树梢慢慢落下的叶子,"你偏要跑这一趟。让大夫看这个……让大夫看这个……"
      "提前一周,以前没提前过,"我说,"看一下放心。"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耳尖那一层迟迟没有褪尽的红色照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里有方才的局促和羞赧,但还有别的什么——是一种更深的、刚刚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到了底部的亮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伸手过来,碰了一下我袖口边缘的手指,极轻。"你以前没有这样的。"她说。
      "以前不知道。"
      她低下了头。晨光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颧骨上,像一排细密的、被风吹动过的栅栏。她站在马车旁边,晨光从屋顶的缝隙间斜铺下来,把她外套肩头的褶皱和她垂在脸侧的碎发都染成一层温润的暖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力道很轻,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试探着迈出第一步时扶着墙的那只手——刚刚好够支撑住自己的重量。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会为了这个带我去看医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弯慢慢浮起来。那道弯很轻很浅,但比厨房里那一瞬间的惊慌明亮了许多。她握着我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手,自己先踏上了马车的踏板。她坐定之后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晨光从车窗外铺进来,把她整张脸照得通透而温暖,像一枚被晨光和体温同时焐热了的旧物,正在慢慢恢复它应有的温度。"上车吧。"她说。她往座位里面挪了挪,腾出了她旁边那个位置。"你坐这边。不用坐对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