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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围炉 那件事她瞒 ...

  •   那件事她瞒了我三天。

      第一天我只是觉得她比平时安静了一些。清晨我在厅堂壁炉前等她端姜茶来的时候,她比往常晚了约一刻钟。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只杯子,但放下一杯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壁炉旁边的椅子里坐下,而是站在窗台前背对着我看了一会儿那两盆薄荷,手指在叶面上轻轻拨了拨,像在确认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我坐在椅子里端着姜茶看着她站在窗台前的背影。晨光从窗格间铺进来,把她肩上的披肩照成一种温润的暖色,但她站着的那一小片空气里有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僵硬——像一支曲子被弹到了某一个需要特别用力的和弦前,演奏者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了一瞬。

      "怎么了。"我端着杯子问。她没有回头,手指还搭在薄荷叶的边缘上。"没什么。昨晚睡得不太好。"

      她没有转过来。她把那只手从薄荷叶上收回来,垂下身侧,然后转身走到壁炉另一侧的椅子里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姜茶喝了一口。她喝姜茶的时候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里,没有看我。我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她那天整个上午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花园里多待,而是早早回了琴房。我路过那扇虚掩的门时,没有听见琴声。

      第二天早上她比前一天更晚了一些。这次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姜茶,而是空着手走进厅堂的。她在壁炉前的椅子里坐下来,双手拢着袖口,低着头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光。我看了看矮桌上空着的位置,问她茶呢。她说"厨房的火还没生好。等一会儿再泡"。然后她又沉默了。

      那天上午我处理完书房的事务之后去了琴房。门开着,她坐在琴凳上没有弹琴,只是翻着一本摊在膝上的旧信札。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铺进来,把她低垂的睫毛的影子拉长在信纸面上。我走到门口时她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你忙完了?"

      "忙完了。"我走进去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来。她微微往旁边让了让——不是挪开,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一个可以被测量到的空隙。她把膝上那封信纸合上了放在琴凳边缘。我看着她放在琴凳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攥着一件她已经想了一整天、却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开口的东西。

      "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午后的光线在她瞳仁边缘落了一圈浅金色的弧,把灰绿色的中央部分映得通透而清澈。她看了我几息,然后慢慢把那封信纸拿起来,递到我面前。"昨天早上,我母亲的信。"她说,"今天早上,你母亲的信。"我看着那两封信。一封折痕齐整,是格雷夫人圆滚滚的字迹;另一封的信封边缘微微卷起,是来自巴斯的、我母亲常用的那种浅蓝色信纸。我把两封信接过来,没有拆。"她们说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指。窗外的冬阳从高窗铺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润而安静。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她们都在问同一件事。"

      我坐在琴凳上,手肘搁在琴键边缘,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壁炉里的火光从厅堂那边隐约传过来,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投着晃动的暗影。"孩子的事?"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快,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推着碰了一下另一片叶子,然后被水流带开了。"母亲在信里说,她认识的一位夫人家里的女儿嫁人第四年,已经生了第二个了。你母亲那边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接,但她提到了'春天的时候如果有了好消息,可以到巴斯来住一阵子,那边的空气比乡下养人'。"她说到这里停下了。

      我看着她。她绞着手指的指尖微微泛白了,像被风吹得紧绷起来的、边缘薄得透光的叶片。窗外的冬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片安静的、带着微尘的光束。我伸手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分开,一根一根解开,然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像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被炉火焐透。"那你怎么回的。"我说。

      她抬起眼睛来看我。午后阳光从高窗铺进来,把她灰绿色的瞳仁照成通透的浅青,像一枚在光线下慢慢变暖的、被仔细打磨过的表面。"我还没有回。我想先让你知道。因为回信里要写的话——我们用什么措辞,应该由我们两个一起决定。"

      我握着她放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从紧绷的弧度里退出来,贴着我掌心的纹路。午后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落下一道安静的、温热的间隙。"那我来回,"我说,"两封信都由我来回。"

      "你来回?"

      "我母亲的,我回。你母亲的,也由我回。"

      她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那只手依然放在我掌心里。午后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持续地铺开着,在琴键的白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你想怎么写。"她轻轻问。

      "写我们自有打算。春天过后再议。"我说,"然后我在信的末尾加一句话——阿什福德家的事,由阿什福德家的人定。旁人的参照,与我家无关。"我把"我家"两个字轻轻压了一下,然后继续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暖了。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一枚被捂热了的硬币边缘慢慢浮起来的反光。"你母亲会生气的。"

      "她不会。"我说,"她会明白的。我母亲等了三年都没催,如今催这一句,大约也不是真想催——是怕我们还没想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想好了,就没事了。"

      "我们想好了么。"

      我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想好了。"我说,"我们自有打算,这个打算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她低下头。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手背上,停了一息。午后的阳光从高窗铺进来,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把那些细微的发丝照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调的浅金。

      第二天早上,我把两封信写好了。一封给我母亲,一封给格雷夫人。措辞是一样的——谢过挂念,阿什福德家自有打算,春天过后再议。末尾附的那一句"旁人的参照,与我家无关"写在两封信的同一位置,像一枚被仔细压平的、边缘齐整的书签,正好卡在信纸折叠的折痕处。我封好信口的时候塞西莉亚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书案上。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信封的边角,沿着封口那道被压平了的纸痕慢慢滑了一道。"你写的这句话,她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想——我们确实想好了。"我说,"只是不打算现在告诉她们。"

      她从书案上拿起那只信封,在手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嘴角那个弯在晨光里慢慢浮起来,像一道被风拉长了的、细细的暖光,从她唇角延伸到眼尾,在整张脸上铺开了一层柔和的温度。窗外的冬阳正从东窗铺进来,把两封信和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都照成均匀的、暖融融的颜色。她端起了案头那杯重新续过的姜茶,放在掌心里暖着手指,没有再开口问那封信里具体的话。她只是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看着那两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深绿的薄荷,手指沿着杯沿慢慢滑了一圈——像是在用触感确认什么已经落定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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