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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天还来   我比平 ...

  •   我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鸟叫稀疏而克制,像是也不确定晨光什么时候才真正到齐。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和昨夜入睡前的最后一个一模一样——今天上午要交作业。
      我起来洗漱、穿衣。系领巾的时候动作比往常利索了许多,大约是因为这两天已经练出了手感——或者只是因为我急着下楼。厨房里厨娘还在收拾昨夜的炉灰,见我进来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只是侧身让出窗台那排薄荷,无声地指了指说今早摘的,还带着露水。我摘了七八片新叶,泡茶的时候刻意回忆着她昨天说的"边缘卷的嫩,平展的是老的",把那些微微蜷起的叶子挑出来放进壶里,滚水注入时清冽的香气漫上来,比第一次泡的时候更驯服了些。蜂蜜我斟酌着放了大半勺,想着上次她说"放多了",这次宁愿淡一点也不要甜得发腻。
      我端着两只杯子穿过走廊时心里盘算的是她大约还在琴房里等我。然而琴房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那把暗红天鹅绒扶手椅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她大约来过又走了。我端着两只杯子站在门口片刻,茶汤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拂在我下巴上,温而湿。然后我转身走向花园。
      她果然在那里。长廊尽头那丛鸢尾旁蹲着一团浅蓝色的影子——她今日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浅蓝色裙子,大约是压箱底的衣服,裙摆在她蹲下的时候铺在草地上像一小片晴空。她背对着主楼的方向,面前正对着那朵蓝紫色的鸢尾。花已经开足了,花瓣展得平阔平阔的,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她大约听见了,但没有回头,直到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只白瓷杯递到她面前,杯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她这才侧过头来看我,先是看了一眼杯子,然后沿着杯沿往上看,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泡的。"她说。语气不是疑问。
      "嗯。"
      她接过杯子,双手拢着杯壁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之后垂下眼睛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抬起眼睛看我。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弯,像早晨第一道光线擦过窗台时那片薄薄的金。"蜂蜜没放多。"她说。
      "我记着。"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从裙侧那只小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来,展开——是我昨晚画的那朵月季,皱巴巴的纸面上,那朵花比前一天端正了许多,至少花瓣是圆的,花芯虽然略偏但整体轮廓已经勉强称得上"月季"了。她把纸举到我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你昨晚练到几点。"
      "没看时间。"我说。其实是实话,我睡前确实没留意钟。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哼"里既没有轻蔑也没有笑话,更像是一种被什么微微戳到的、又觉得不宜声张的柔软反应。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没有还给我。她说:"这一朵不算歪了。勉强能见人。"
      "那你再教我一朵。"我看着她。
      她低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她半张脸,但那一线露出来的眼尾弯弯的,像一弯被晨光镀了金色的月牙。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下笔之前先看花。"她指了指面前那朵鸢尾,"看它花瓣的弧线,从边缘往花芯收的方向。月季的弧度和鸢尾不一样,但看花的道理是一样的——你要先看清楚它长什么样,然后笔才能跟得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朵鸢尾蓝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轻微的绒光,从边缘到花芯有一道浅浅的渐变,像一滴墨在水里缓缓散开。她让我"先看清"——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似乎不止是在说花。
      我低下头重新铺了一张纸,笔尖探进墨水里,手腕放松,回想着她昨天教我时的角度和力度。第一道弧线画得慢,笔尖顺着正确的方向滑过去,弯出一道尚算圆满的痕迹。第二道,第三道。五片花瓣依次落在纸上,虽然依然比不得她画的那朵精妙,但至少在形态上已经像一朵月季了——不是被风刮歪的,是我自己画出来的。我画完最后一瓣搁下笔,侧过头去等她点评。她凑近来看,额发垂在纸面上方,安静了几息没有说话。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把手指搁在纸上那道花梗的位置往下虚虚划了一道。
      "你已经有自己的手感了,"她说,"比昨天进步很多。再练两天就能离开我给的底稿了。"
      她说完"离开我给的底稿"这半句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沉,像是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她也听见了它另外一层的含义。我注意到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回那杯已经半空的薄荷茶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圈。
      我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月桂林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和那朵鸢尾的花瓣上,也落在她耳尖那一层薄薄的淡粉上。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看我,说了一句:"明天上午还来。"
      她说的不是"明天上午你还来"——她说的是"还来",把两个人同时放在了句子里面。我听见那两个字在我胸腔里轻轻落了地,像一个被确认过的回信,纸面折好之后边缘对得整整齐齐的,让人不想把它弄皱。
      "几点。"我问。
      "你泡好茶的时候。"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笑意,"我等你。"
      我把面前画好的那朵月季从纸上裁下来,边缘裁得有些不齐,但大致保留了一个完整的形状。我把它递给她。"今天的作业。明天带新的来。"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我的指尖,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她低头把那张纸也折好放进口袋,和昨晚那张并排贴在一起,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一小块。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嘴唇弯着的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像花瓣展开时最后那一下轻轻挣开。
      "好了,"她说,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茶杯,"茶凉了。你喝完了没有,喝完我把杯子端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杯子,里面还剩大半杯茶。方才她的画、她的表扬、她说明天还来的时候,我竟忘了喝。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凉的。她看着我喝完了,伸手把空杯子接过去,两只白瓷杯并排握在她一只手里,她低头看了看那一对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我跟着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发僵。她走在前面,浅蓝色的裙摆蹭过鸢尾叶片的边缘,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走出长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把茶泡得越来越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花架的转折处消失了半片裙摆,然后那只手——端着一对杯子的那只手——从转角处伸出来摆了摆,像是在说"走了"。我也摆了摆手,虽然她看不见。摆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放下手来摸了摸耳根,那里微微发着烫。
      阳光已经开始浓了,把整座花园照得明亮而温暖。我低头看自己方才搁笔的那只手指尖,墨迹还没有完全洗掉,在指纹的沟壑里留着一道细细的蓝黑色的线。我搓了搓那根手指,墨迹没搓掉。我也没有使劲搓,就让它留着了。
      往主楼走的时候我经过琴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薄荷茶和晨光混合的气味,她的琴凳上搭着一件薄薄的线衫——大约是她早上出门前从肩上滑落下来随手搁在那里的。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线衫和暗红天鹅绒椅垫并排的样子,它们很安静地待在一起,像两个人各自坐着,中间隔着一架琴但谁也没有觉得非要说点什么。
      我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那本昨天没看完的账册。羽毛笔拿起来又放下了,目光落在桌角那只小抽屉上——关了没有锁的那只。我拉开它看了一眼,里面的三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便笺上的字迹,鸢尾画,月季画。我把昨晚练笔那张皱巴巴的底稿也叠进去放进去了,抽屉里多了一张,变成了四张。我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木面上多停了一拍,像在确认那个动作的分量。
      然后我重新拿起羽毛笔。账册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列着,规整而确定,和这个屋子里所有确定的东西一样——书架的排列,月桂树的间距,庄园佃租的簿册。但此刻我忽然发现,还有一件不确定的东西正在被我慢慢地确定了。
      它在每一天早晨的薄荷茶里,在每一声"明天还来"里,在手指尖残存的、她指腹擦过时的余温里。我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件衣服正在被折好放进口袋的过程,也许是一幅画正在从歪斜走向端正的弧线。但我感觉到它的存在了,像新芽拱开土壤时那种闷闷的、暗暗的力道,还看不见它长什么样,但手底下已经能摸到泥土在松动。
      我低头在账册边缘随手画了一朵小小的、歪着的花。然后想起她说的"你先看清它长什么样,笔才能跟得上",我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丛晨光里的鸢尾。花还开着,蓝紫色的花瓣在日光里微微卷边,边缘的颜色比花芯略深,像一滴墨慢慢洇开后最外圈那个若隐若现的轮廓。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画了一朵——这一次落笔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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