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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教他画花(兑现纸条的承诺)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我听见敲门声时,羽毛笔尖还在账册上悬着,墨水滴了一滴下来洇成了深蓝色的圆斑。我抬头说"请进",门推开之后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白纸和两支羽毛笔,一只墨水瓶子搁在最上面,摇摇欲坠的。
      "今天下午有空么,"她靠在门框上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我越来越熟悉的自在,"来还债。"
      "还什么债。"
      她扬了扬手里的纸笔,那沓白纸的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起,像是准备了好一阵子。"答应过教你画月季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还欠我一朵像样的。"
      我把账册合上了。合上之前看见那一滴墨迹还在纸面上汪着没干,而我发现自己完全不在意了。我说"进来吧",从书案对面那堆积满旧文件的地方腾出一块空位,把那把平时没人坐的椅子往前拉了拉。塞西莉亚走进来把纸笔和墨水瓶放在案上,自己坐下去的时候坐垫发出轻微的"噗"一声,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我越来越熟悉的手腕——脉搏的位置,清晨在鸢尾旁被我触碰过的位置。
      她铺好纸,递给我一支笔,自己拿了一支。墨水是新倒的,蓝黑色的,在瓶口聚成一小汪饱满的弧。她垂着眼睛把笔尖探进墨水里蘸了蘸,在纸边上试了一道线——浅而流畅,像春天溪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的痕迹。
      "先画月季。月季比鸢尾好上手,花瓣的弧度有规律。"她说着把笔尖落下来,手腕微微偏转,纸面上便出现了一道浅弯的弧线,"你看,先从中间的花芯开始,像画一个小碗的口沿——掌心朝下,手腕放松,让笔尖自己滑上去。"
      我学着她的样子落笔。第一道弧线划到一半就歪了,折出去一条硬邦邦的直线,像被截断的树枝。塞西莉亚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朵画完,然后转过来看我的。她的目光在我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上停了片刻,嘴角压了压——我看见了,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弧度被她硬生生抿了回去。不过我没有不自在,反而觉得她在那"压"的一瞬间比任何端庄的赞扬都更真实。
      "再来。"她说,把纸推到我面前,"这一次画慢些。你方才太快了,笔尖还没想好要走的路你就赶着把它送出去了。"
      我重新落笔。这回放慢了速度,笔尖在纸面上迟疑地游走,画出来的弧线依然不大好看,但至少没断。她侧着身子凑过来看我的笔迹,棕色的卷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垂在纸面上方,几缕发梢几乎要蹭到墨迹。我闻到一股薄荷和鸢尾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从她身上漫过来,大约是早上摘薄荷叶时沾上的,清冽而温驯,像一枚极轻的印章盖在书房里常年只有墨水和旧纸味的空气中。
      "稍微好了一点,"她说,"但手腕还是绷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节确实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我想松一松,但不知道为什么松不开,像是那支笔和我的手指之间多了一层不必要的紧张。塞西莉亚大约也注意到了,她把自己的笔搁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动作——她伸手过来,掌心覆上了我的手背。
      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上来时带着一种确定而轻柔的重量。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我握笔的角度,拇指和食指从外侧轻轻捏着我的指节,把它往正确的方向转了半分。"这样,"她的声音低了半度,像在琴房里弹到一首需要轻触的曲子时那种气息,带着专注的、微微屏住的尾音,"你看,笔杆斜一些,笔尖自然就会顺着弧线走。"
      我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手指比我短一截,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齐整,带着淡淡的粉。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背,比我的温度高一些,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她引导着我的手在纸上走完一道弧线,笔尖这一次果然顺势滑了过去,弯出一个尚算圆满的弧度。画完那段她松开手退回去,动作自然的像是怕多留一刻就会让什么变得尴尬——但她松开之后,我的手背上那一片温热的印记却留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纸上那道被两个人共同画出的弧线。比我自己画的任何一道都流畅,像一条水路被疏通了之后,水自然而然就找对了方向。
      "你松开手我能画得好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轻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震碎。
      "那当然。那是因为你手已经记住那个角度了。"她垂下眼睛去沾墨水,声音平平的,但我看见她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再试一遍。"
      我又画了一朵。还是歪的。她把她的笔搁在旁边,把自己那朵画好的推过来给我看——五片花瓣均匀地围着花芯展开,边缘带着她那种细致而从容的笔触,花瓣与花瓣之间的空隙恰到好处,像被风自然吹开的形状。我拿着自己的画和她的比了比,差别大到我甚至不好意思把它留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笑,只是伸手把我那朵拿过去,在底下添了一根极细的花梗和两片小叶,然后把纸推了回来。
      "这样就好多了。花画得歪一点不要紧,有了叶子撑着,看上去就像风吹歪的。月季本来也不是每一朵都朝正上方开。"
      我低头看着那朵被她添了两片叶子的歪花。花芯依然歪着,花瓣依然不够圆润,但那两片叶子的角度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整朵花的姿态,让它看上去确实像被风轻轻吹偏了一点点。我看着那两片叶子,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裹住了。
      "你明天还教我吗。"我听见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它没有经过任何斟酌就滑到了舌尖上,像一颗已经熟透的果子终于从枝头落下来。塞西莉亚抬起眼睛看我,灰绿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书案上那盏铜灯的光,闪闪烁烁的。她握着笔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指尖恰好搭在她给我添的那片小叶子的顶端。
      "你要学吗。"
      "要。"我说,"你教到我会为止。"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把笔尖探进墨水瓶里重新蘸了蘸,然后在纸上又画了一朵新的月季——比方才那朵更细致,花瓣的纹理用极细的笔尖描出了浅浅的褶皱,像真花瓣上那种微微起伏的脉络。画完之后她搁下笔,把这张新画从纸堆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看了看,然后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朵留给你,"她说,"照着练。明天上午我来检查。"
      我拿起那张纸。纸面还带着墨迹未干的光泽,月季的线条干净而柔和,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轻微的湿润的反光。我把它放在了桌角,和薄荷茶便笺、鸢尾画纸同一个小抽屉的旁边——还没有收进去,但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很久,像是专程等一张像样的画来填上。
      "明天上午什么时候。"我问。
      塞西莉亚已经站起来收拾纸笔了,她把自己的笔和墨水瓶拢到臂弯里,转身走到门口时侧过半张脸。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些没绾好的碎发在逆光里像一圈薄薄的金粉。
      "你吃完早饭就成。"她说,"我看看薄荷还能不能多泡一壶。"
      她走了。门轻轻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墨水瓶盖还开着,塞西莉亚忘了盖上,蓝黑色的墨水在瓶口浅浅地汪着,映着窗台上透进来的光,像一小汪深色的湖。我没有去拧那个盖子,让它就那么开着,墨水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地、细细地扩散开来。
      我低头看桌上那张她留给我的月季。手边是我自己画的那朵歪的,被她添了两片叶子之后也顺眼了许多,不再像一幅失败的作品,反而像一件正在被慢慢修正的、尚有余地的东西。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面前,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她替我修正过的我的。两张之间隔着大约一拃宽的距离,像两个人并肩坐着时肩与肩之间的空隙,不远不近,但足够看见彼此。
      窗外的光线在书案上慢慢爬动。我把她留给我练笔的那张月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透过来墨迹的深色纹路,花瓣的弧度在逆光里显得更加柔和,像一朵真正的月季被压干了收进了书页之间。我把它放下来,手指沿着那片花瓣的边线轻轻滑了一遍,触感平滑而微凉,是宣纸和干透的墨。
      然后我拉开左手边那只小抽屉,里面躺着那张便笺——"月季画得不像。下次我教你。"——和清晨那张画着鸢尾的纸。我把她新画的月季也放了进去,三张纸并排躺在抽屉底,一张写字的,两张画花的。我关抽屉之前多看了一眼,三张纸的边缘都带着她那种细致而干净的折痕,摆在空荡荡的抽屉里像三枚安静的记号,标记着某条路正在被一寸一寸走出来。
      我合上抽屉,没有锁。
      傍晚我经过琴房时,门掩着,里面没有琴声。但我听见她低声哼了一句什么调子,极轻极短,像是沉浸在什么事情里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靠着墙站了片刻,听她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也许她也在画什么,也许她只是坐在琴凳上歇着。墙上的灯把她和门之间那一小片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薄薄一线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明天上午。早饭之后。薄荷茶和月季。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点弧度,等到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对着前方空荡荡的光线自己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那点笑意在嘴角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想了想明天的早饭要快些吃完,好让她不用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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