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谷和水

1、开始

　　一个八寸的蛋糕能吃多久？

　　裴临不知道。他只记得10岁的自己吃了两次也没吃完，也就没能得出答案。

　　白色的蛋糕盒外套了塑料袋防水，里面是一个完整的八寸蛋糕。

　　三层巧克力蛋糕胚之间夹着浅褐色奶油，各式各样的巧克力零食摆在顶上的一层巧克力酱里，大颗蓝莓在蛋糕底边围了一圈。

　　裴临一打开就闻到了蛋糕散发的满满巧克力香味。

　　蛋糕上卡着一张带字的飘金卡纸，他贴近，将上面的字轻轻读了出来：“祝裴不语生日快乐。”

　　裴不语，是蛋糕真正的主人，当天真正的寿星，也是亲自把蛋糕塞给裴临的人。
　　他同时是裴临童年回忆里最不愿忘记的存在。

　　记忆里的天空一直下雨，雨声仍旧回响在耳旁。
　　裴临早已记不得培训机构的下课时间，他只记得清跟裴不语的每一次接触发生了什么。

　　每次下课，9岁的裴临双手扯着书包的肩带，慢慢跟在孩子群的最后面。

　　他从不急着回家。因为在那之前他总需要等上几十分钟，等到养父忙完工作，姗姗来迟接他回到城市另一边的家。

　　最近几天养父接他的时间更晚了，大概是有更多的工作要忙。

　　到了一楼，裴临照旧走向等候区的长沙发。他坐在沙发的一边，低着头沉默不语，以往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干等着。

　　机构里的老师已经被养父打过招呼，并没有对他过多关注。
　　除了有个新来的老师头几天还会时不时问问裴临，发现他不爱说话后就没再凑上去。

　　等待是很孤独的，但幸好裴临已经习惯。

　　在被收养前，他就是福利机构孩子中落单的那一个。
　　他没有大部分小孩的闹腾精力，平日里少话又少动，一个人就能安静待一天。

　　福利机构的人算不得冷漠他，但也算不得包容了他。大人们往往需要一人照顾多个孩子。裴临既然能一个人待着反倒给他们减轻了负担。

　　何况裴临身体没什么毛病，长得可爱又懂事，完全是院长口中大人会喜欢的小孩，进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收养。

　　唯一的疑惑就是不知道裴临为什么会被送到福利机构。

　　果然没过多久，裴临就被裴先生一眼看中，迅速办理了收养手续带走。

　　不过裴先生收养裴临并非善心。

　　裴先生从没隐瞒，他收养孩子是为了反抗家人的婚姻安排，选择裴临则是看他对什么都顺从接受，免得他平日还要对孩子多加照顾。
　　相差25岁的两人这样成了法律意义上的父子。

　　裴先生当然没打算履行好一个监护人该有的职责。

　　整天工作，连小孩放学都不能准时接，培训班晚上点下课也来不了。偏偏家又住的远。

　　年幼的孩子不懂得大人的思维，也不会去思考同龄人的想法。

　　裴临既不知道家人该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朋友该是什么样，也就无从模仿。
　　或许在他人眼中，裴临小小年纪就已是孤僻的性子了。

　　但也没关系……

　　裴临每天想着。
　　反正我没有去找别人，别人也没有来找我。

　　现在有一些小改变了。

　　这一天的裴临坐在沙发上并不老实，每隔一会儿就会把目光往楼梯口移。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给他心里默默进行的数字数数伴声。
　　数到跟之前几次大差不差的三位数时，一个看着跟他一般大的男孩就会从楼梯上下来，走向他所处的区域。

　　裴临低下头装鹌鹑。他知道男孩会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他的心脏早已不会像最开始发现秘密那样激动地跳，但他抑制不住紧张与好奇。

　　紧张是因为男孩总面无表情，白嫩的小脸神情冷冷，与本人年龄显现的稚气不太符。
　　好奇则是因为男孩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蓝色眼睛比寻常的蓝色多点灰，雾蒙蒙的，像阴雨天里的天空。

　　这是裴临第一次对别人有那么大的兴趣。

　　墙上的指针没转多久，男孩就会起身走向门口。

　　穿黑白校服的女生撑着把黑色大伞正巧刚站上台阶。她确认男孩的身体在伞下后就带他离开了。

　　注意力收回，裴临听到不远处前台两个老师的对话。

　　瘦身的老师朝旁边稍胖些的老师问道：“刚刚走了的孩子是你班上的吧？”

　　“是啊，上个月刚来的。”
　　“每天都是他姐姐接他啊——也没见着他家大人来过一次。”
　　“那孩子刚来那段时间不就是他家长来接的。”
　　“我就是想，这几天天天下雨，特别是今天雨下那么大，让初中的姐接小学的弟回家，两个小孩多遭罪啊。”
　　“兴许家长工作忙呗。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忘了上次被家长投诉？”

　　内容话题逐渐偏离，裴临没有再听下去。

　　等到他回家的时候，雨还在下。
　　裴临坐在后座，盯着车窗上缕缕交和滑动的雨水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沉默不语，神色疲倦，像是被工作夺去了精力。

　　车内安静得足以让孩子在车程中入睡，只是裴临毫无倦意，也没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

　　车前玻璃的雨刷持续不断的工作着，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男人通过车载接通电话，一道语气冷冷的男声在车内响起。

　　裴临不记得对面说了什么。只记得养父语气强硬拒绝了什么，果断挂掉了电话。

　　裴临还额外记住了那天晚上的梦境。

　　仅仅去过几次的裴家，每次他一出现都会爆发猛烈的争吵。

　　记得有一次争吵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看裴临站在一旁没一点反应，笑他是个傻子。
　　说着还想用做了长美甲的手指戳戳他头，被养父一把抓住手腕甩开。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气急败坏：“你为了个野孩子这样对我？！”

　　“野孩子那也比你强！更何况现在是我收养了他，你最好先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男人的吼声和女人尖锐的嗓音引发了更大的争吵。

　　“小枫啊，你就为了我和你爸，帮你哥哥……”
　　裴母年过五十，面上皱纹近乎没有，连日的哭泣导致声音嘶哑。她向情绪激动的男人请求，反而令后者暴怒。

　　小小的裴临静静看着由愤怒，悲伤，贪婪，偏爱组成的闹剧。

　　当时的裴家大厅，除去抽出皮带指着他养父的裴父，似乎并没有矛盾中心的第三个主角——养父那个所谓的哥哥。

　　到后面，裴临已经能根据争吵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事情原貌。

　　父母偏爱哥哥，弟弟自幼饱受忽视。

　　长大后，弟弟辛苦工作，结果自己视作真爱的女朋友出轨哥哥还怀上了孩子。

　　父母想让哥哥娶更好的妻子，又不忍心打掉孩子，于是联合女朋友打算欺骗弟弟，让弟弟当接盘侠，没成想被识破。

　　弟弟，也就是裴临的养父后面收养了他，跟裴家撕破了脸皮，被父母逐出家门。

　　大抵所有的厄运都到了养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