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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茶肆闲观尘世相,执念引祸暗潮生 唐宸渊和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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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缓缓攀升,驱散晨间余下的薄雾,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十字老街的每一寸青石板。
街市彻底喧闹起来。沿街店铺尽数敞开店门,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吃摊蒸腾起滚滚热气,油香、茶香、糕点甜香混杂在一起,在街巷之间悠悠飘荡。往来游人络绎不绝,老老少少穿行街巷,孩童追逐嬉闹,商贩高声招揽客人,一派鲜活热闹的凡尘景象。
街边简易茶摊支着粗布凉棚,遮挡灼人的日光。木桌木凳粗糙质朴,来往大多是赶路行商、本地百姓,三三两两围坐桌边喝茶闲谈。
唐宸渊与谢玄寂选了靠棚角的一张木桌落座,远离往来人流,位置僻静,视野却足够开阔,抬眼便可将大半条老街尽收眼底。
粗陶茶杯斟上滚烫的清茶,淡淡的苦涩茶香袅袅升起。
二人外表便是两名寻常文士,一身衣衫素雅,没有半分超凡出尘的异象,混在市井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可无形之中,两道道识已然悄然铺开,一层极淡、凡人全然无法察觉的道域,轻轻笼罩整片老街。
一边源源不断分出部分道力,遥遥维系古井之下的净化浸润,不让地底残存浊煞死灰复燃;一边神识细密扫视街巷民居每一处角落,时刻提防虚妄残宗再施诡计。
方才黎明时分,残宗暗中播撒妄念种子,挑动百姓心绪,已经吃了一次亏。吃了亏的暗处敌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方才以清气安抚满城人心,耗损不少本源。”谢玄寂指尖轻轻摩挲粗陶杯沿,目光淡淡扫过往来行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唐宸渊能够听见,“残宗见识了你我温和渡化的手段,便不会再重复同样的法子。接下来,它们会换别的阴谋。”
唐宸渊端起茶杯,却并未饮茶,眸光沉静望向熙攘人流。
街道之上,众生百态一一映入眼底。有人为几文铜钱锱铢必较,有人为家事愁眉紧锁,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暗自悲戚。七情六欲缠绕每一个凡俗之人,喜乐嗔怨,皆是人之本性。
“人心便是世间最玄妙之地。”唐宸渊低声缓缓开口,“贪嗔痴爱,与生俱来。我们可以外力驱散外来邪念,却无法拔除人心中本生的执念。残宗最擅长利用的,恰恰便是这份根植于众生心底的执念。”
邪祟惑世,从来不是凭空造出恶。
它们只是催化剂,放大凡人心中本就存在的不甘、怨恨、痛苦与执念,借凡人之手掀起风波,祸乱世间。事成,它们坐收怨气养料;事败,所有因果全部由凡人承担,残宗置身事外,毫发无损。这便是它们最阴毒的地方。
谢玄寂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方才千里之外那处虚妄据点传出异动,数缕微弱邪息四散离开,去往世间各处。应当便是尊上口中所言,去寻觅身负深重执念之人。”
他执掌万古阴阳秩序,对世间阴邪气机感知远超常人。即便相隔千里,那些离开据点的邪影流动轨迹,依旧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痕迹。
“寻被痛苦困住之人,施以虚妄力量,挑动凡人的复仇与不甘。”唐宸渊眉头微蹙,“若是普通人得到不属于自己的邪异力量,心性极易被邪气侵蚀,做出种种失控之事。到那时,受伤的依旧是无辜凡尘百姓。”
二人坐在茶摊之下,表面闲坐饮茶,实则心神紧绷,时刻留意整条老街的气场异动。
周遭邻桌几名本地百姓,正端着茶碗,闲话市井传闻。
“听说城西那边,最近很不太平。”一名布衣汉子压低声音,神色带着几分惶恐,“李家那户人家,前些日子家中壮年男子意外离世,留下妻子带着幼子过日子,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女子性子原本温和老实,丈夫走后整日以泪洗面,满心都是不甘。”
另一老者捋了捋胡须,轻轻叹气:“世事无常,人间苦事本就多。命运弄人,寻常百姓,又能奈何。”
“不止李家。”旁边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接过话头,“城外村落,也有几户人家,或是蒙受冤屈,或是亲人惨死,求告无门,心中积攒了化不开的怨。官府不能给他们公道,求神拜佛也得不到回应,心中的苦无处诉说。”
茶桌闲谈,家长里短,道尽凡尘万般疾苦。
唐宸渊听着邻桌闲谈,心底微微沉重。
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许许多多普通人深陷苦难,求告无门,叫人恻隐。可也正是这些无处消解的执念与悲苦,成了虚妄残宗可以趁虚而入的缺口。
谢玄寂目光望向茶摊之外,街道入口处。
正午日光之下,一道纤细落寞的女子身影,缓缓出现在老街街口。
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鬓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憔悴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方陈旧的布包。她脚步虚浮,眼神空洞茫然,周身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重悲戚,一股极淡极隐晦的漆黑邪丝,如同游丝一般缠在她的衣摆衣角,隐匿在她自身浓重的悲苦气场之中。
寻常人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可落在唐宸渊与谢玄寂的眼中,那一缕来自残宗的虚妄邪气,清晰无比。
“来了。”谢玄寂语声微冷。
唐宸渊眸光沉了几分,不动声色,目光静静落在那名女子身上。
女子正是方才邻桌口中,城西李家的遗孀。丈夫意外殒命,家中顶梁柱崩塌,生活困顿,心中积攒了无尽悲痛与不甘。残宗在外游荡的邪祟,寻上了满心悲苦的她,暗中以虚妄之力引诱,在她心底种下复仇的种子。
那一缕邪丝并不强横,没有强行侵占她的神智,只是一点点放大她心中的怨恨。告诉她,世间不公,害死她夫君之人依旧逍遥快活,只要愿意接纳虚妄赐予的力量,便可亲手讨回公道。
女子一路走来,双眼通红,满是泪水,整个人沉浸在丧夫的巨大悲痛之中。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暗处的邪祟盯上,只以为是心中悲愤生出的念头。
她的目光,在街上来回扫视,最终死死锁定不远处一间绸缎铺子。
绸缎铺的掌柜,便是她心中认定,间接造成丈夫身亡之人。
原先丈夫在码头做搬运苦力,那日与绸缎铺掌柜发生口角争执,被掌柜手下仆役推搡倒地,重重磕碰在青石石阶之上,内伤迁延,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官府判定为意外磕碰,没有重罚掌柜,只赔付了少量银钱草草了结。一条人命,就此轻描淡写揭过。
女子心中不服,告状无门,看着对方依旧生意兴隆,锦衣玉食,心中恨意日日滋长。
此刻受衣角邪丝暗中蛊惑,她胸腔之中怒火与悲痛一同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脚步不受控制,一步步朝着绸缎铺子走过去。
“小心。”邻桌有人看见女子神色不对,低声议论。
绸缎铺之内,锦衣华服的掌柜正站在柜台之后,清点账目,丝毫没有察觉危机正在逼近。铺子里面还有数名挑选布料的普通客人,妇孺老幼皆在其中。一旦女子被邪力彻底催动爆发,伤人之下,铺中无辜百姓,也会被牵连受伤。
“不能任由她被邪祟操控。”唐宸渊低声道,“可她本身是苦命之人,是被苦难裹挟,被残宗利用。若是我们直接出手镇压,打散她身上邪丝,巨大的邪力反噬,会重创她本就脆弱的心魂。”
凡人肉身魂魄本就孱弱,强行撕碎依附在神魂之上的虚妄丝线,神魂会遭受损伤,轻则痴傻失神,重则直接性命不保。
谢玄寂缓缓开口:“残宗打的便是这个算盘。我们若是出手过重,伤及这名女子,便是伤及无辜苦命之人,我们便要背负因果;若是不出手,任由她被邪力驱使,伤及铺内无辜百姓,同样是我们行道护苍生的失职。进退两处,皆是圈套。”
这便是残宗精心布下的局。
不用邪祟亲自现身,拿满心悲苦的凡人当做棋子,将正道之人架在两难的境地。无论如何抉择,都要付出代价。
千里之外,黑雾笼罩的虚妄山谷。
那一双猩红的巨大瞳眸,正透过邪丝的微弱联系,遥遥观看着南城老街发生的一切。沙哑阴冷的笑声,在黑暗山谷之中缓缓回荡。
“很好。棋局已然落子。”
“唐宸渊身负女娲苍生大道,最重生灵,必定不忍亲手摧毁一个受尽苦难凡人的魂魄。可若是放任不管,铺中无辜之人流血受伤,便是他们行道的污点。”
旁边数道扭曲邪影低声应和:“尊上神机妙算!借凡人之手设局,就算败露,也查不到我等头上。”
“静观其变。”猩红瞳眸幽幽闪烁,“看看这双道正统,要如何破解这困局。”
十字老街,绸缎铺门前。
女子距离铺子门口只剩数步距离。衣摆那一缕漆黑邪丝,越来越亮,源源不断将虚妄力量注入她的体内。她眼底原本纯粹的悲伤,渐渐被一层漆黑的戾气覆盖,双手微微颤抖,就要冲进铺中。
周遭往来路人,已经察觉到女子状态异常,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过来,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一个苦命丧夫的妇人,满腔哀痛,旁人不知该如何劝解。
茶棚之下,唐宸渊不再迟疑。
他没有起身,没有释放惊天动地的道威,只是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极为柔和的女娲本源清气。这一缕清气不具备镇压撕碎邪祟的威力,却带着安抚神魂、共情悲苦的力量。
清气化作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光,越过人群,悄无声息落在女子的眉心。
并不强行剥离她身上的邪丝。
而是化作一股温柔的力量,沉入她的心魂,去承接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滔天悲苦。
一瞬间,丈夫离世的绝望、求告无门的委屈、孤苦无依的惶恐,那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万般苦楚,仿佛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
女子浑身猛地一颤,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股被邪祟放大、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复仇怒火,如同被冷水浇下,疯狂翻涌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悲伤。她不再想着冲进去伤人,肩头剧烈抖动,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汹涌滚落。
“夫君……”她嘴唇颤抖,低声呜咽出声,双手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依附在她衣摆的黑色邪丝,失去了怨恨戾气作为养料,顿时剧烈扭动挣扎起来。没有心中恨意供给力量,这缕邪祟便再也无法蛊惑操控她。
邪丝不甘心就此失败,还想要钻入她的心魂深处,重新点燃仇恨。
就在这时,谢玄寂指尖轻弹。一缕纤细莹白的阴阳秩序道力悄无声息飞出。
这一道力量精准至极,不去触碰女子半分神魂,只缠绕住那一缕逃窜的虚妄邪丝。白光一收,直接将那缕邪丝从女子衣衫之上剥离拉扯出来。
“滋啦——”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漆黑邪丝被秩序道力紧紧束缚,瞬间灼烧消融,化作一缕淡淡黑烟消散于空气之中。
全程不过短短数息。
周围的百姓只看见这名妇人,方才还神色狰狞,转眼之间便崩溃大哭,全然不知道方才生死一线的祸端,已经被悄无声息化解。
女子身上再无邪气纠缠,整个人双腿一软,瘫坐在绸缎铺门外的青石板上,埋首痛哭,把长久压抑心底所有委屈悲痛尽数宣泄出来。
铺子里的掌柜听见门外哭声,也带着几分疑惑走出铺子,望着瘫坐在地上痛哭的妇人,神色复杂。想起过往纠葛,心中也生出几分愧疚。
唐宸渊抬手,示意旁边两名心地善良的街坊妇人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女子搀扶到一旁石阶坐下,好生宽慰劝解。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回外放的道力,额角又渗出一层薄薄细汗。既要安抚凡人神魂,又要精准剥离邪丝,分寸拿捏分毫不能出错,十分耗费心神。
谢玄寂伸手,宽大衣袖遮掩之下,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渡过去一缕醇厚的阴阳道力,帮他调和损耗的本源。
“耗损不小。”谢玄寂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唐宸渊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名还在低声啜泣的女子:“至少保住了她,也保住铺中一众无辜之人。只是,这仅仅只是一个。”
他抬眼望向远方辽阔天际,眼底蒙上一层沉沉忧虑。
天下之大,世间受苦之人千千万万。虚妄残宗可以在世间四处寻觅心怀执念之人,埋下祸端。他们二人,纵然道行高深,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每一个凡人身边。
千里之外的幽暗山谷。
亲眼看着布下的局,被唐宸渊与谢玄寂不动声色化解,那一双猩红瞳眸之中怒火翻涌,整片山谷黑雾剧烈翻滚呼啸。
“又被化解了!”沙哑的怒响震荡整个幽暗山谷,“好一个女娲清气,好一个阴阳秩序之力。不毁凡人魂魄,只解心中悲苦,破掉我借人施祸的计谋。”
周遭一众邪影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短暂的怒火过后,邪尊很快又冷静下来,猩红眸光之中,算计阴毒更胜从前。
“一计不成,便再施一计。”低沉阴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南城此地,有二人坐镇,不易得手。传令出去,不要将棋子全部耗在此地。分散四方,去往别的城池州县。遍地播下祸乱的种子。”
“他们只有两个人。就算本领通天,也分身乏术。南城护得住,天下万千城池州县,他们护不全。人间苦难越多,我虚妄的力量便越是强盛。”
数道黑影再度从黑雾之中分离,化作道道黑烟,向着世间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老街之上,日头已经行至正午。
古井方向,地底传来一丝微弱的道韵波动。第三日的净化进程,已经走到末尾。盘踞百年的地脉浊祟,历经双道之力连续浸润消解,已经快要彻底归墟消散。
唐宸渊感应到井下的变化,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
“三日期限将近。”他对身侧谢玄寂轻声说道,“古井之下百年沉积浊孽,即将彻底肃清。”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一地的祸乱可以平息,但世间暗处,更多的风波,正在一座座城池、一个个角落悄然酝酿。
老巷市井依旧烟火喧嚣,阳光明媚温暖。
可谁都清楚,真正的大风大浪,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