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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晓入古巷续清浊,暗影伺隙弄人心 唐宸渊和谢 ...

  •   天色微明,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夜色缓缓褪去,朦胧晨雾笼罩整座南城,街巷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已经推着小车穿行在街巷深处,为白日的市井烟火做着准备。

      老巷小院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唐宸渊一身素色长衫,墨发束起,眉目沉静温润。一夜静坐休养,女娲本源灵脉运转愈发圆融,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道威,看上去就如同寄居老巷之中一名普通的读书士人。身侧谢玄寂白衣曳地,晨光落于衣料之上泛开淡淡的柔光,万古阴阳秩序道力敛于体内,神色清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对暗处邪祟的警惕。

      一夜安稳调息,二人道力尽数恢复完满。

      “今日是净化地脉的第二日。”唐宸渊迈步走出院门,脚下踩过落着薄露的青石板,语声轻缓,“古井之下,还有扎根极深的残余浊孽,需要我们继续以双道气息浸润消解。镇序锁息纹虽然断绝了外界杂念滋养,可百年沉积的阴秽,不会一朝尽数消散。”

      谢玄寂跟在他身侧,缓步一同走在空寂的老巷之中,巷内家家户户屋舍紧闭,偶有几声鸡鸣从院落深处遥遥传来。
      “那一缕窥探的残宗探子,回去必然如实上报。”谢玄寂目光扫过四周墙头拐角,感知着周遭浮动的气场,“此刻整条南城表面风平浪静,可暗处,恐怕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一举一动。”

      自昨日窥探归来,千里之外那处虚妄据点已经下达密令,不许邪祟正面冲撞双道正统。可不代表它们就此束手待毙。不正面交手,便会另寻旁门左道制造祸端。

      唐宸渊淡淡应声,眸光平稳无波:“它们不会直接出手袭杀我们。知晓硬碰毫无胜算,残宗向来擅长迂回行事,祸乱人心,挑拨俗世纠葛,借凡人之手制造纷乱,滋生嗔怨苦难,以此滋养自身虚妄力量。”

      邪祟之害,最可怖的从不是妖风煞气、鬼魅伤人。
      而是潜入人心,放大凡人心中本就存在的贪、嗔、痴、怨,叫亲人生隙,邻里反目,使一城之内愁苦滋生,怨气沉沉。这些人间负面情绪,便是滋养残宗孽力最好的养料。

      二人一路闲谈,穿过层层交错的老巷,不多时便抵达十字老街。
      此刻街市还未彻底热闹起来,只有为数不多早起开张的铺子,卸下门板,清扫店前路面。晨雾还缠绕在屋檐瓦角,整条老街安静柔和,看不出半分暗流涌动的痕迹。

      古井依旧静立在老街僻静的拐角,青石井沿之上,谢玄寂昨日留下的阴阳镇序锁息纹,如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丝线,牢牢缠绕石纹缝隙,静静流转着秩序道韵,隔绝外界杂念往下渗透。

      唐宸渊缓步走到井边,垂眸看向幽深黝黑的井口。一缕缕淡淡的灰黑色浊气,还在井下水脉裂隙之中缓缓翻涌,只是较之昨日,浊煞的浓度已经淡去大半,躁动暴戾之气不复存在,只剩苟延残喘的残存余孽,被锁息纹困在地底,无处逃遁。

      “进展比预想之中要好。”唐宸渊指尖轻抬,一缕温润莹白的女娲清气缓缓流淌而出,如同流水一般,顺着井沿缓缓沉入幽深井下,“表层孽障已经消融殆尽,剩下这些残浊,只是旧日沉淀下来的余毒。”

      谢玄寂立于另一侧,抬手,纯白肃穆的阴阳道力随之舒展。两道至高道力,一源女娲苍生大道,一源天地阴阳秩序,两股力量彼此缠绕交融,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容摧毁的光流,缓缓倾泻井中。

      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耀眼夺目的神光。
      光流沉入井水,悄无声息渗透进地脉岩层缝隙。地底残存的灰黑浊煞一碰到双道交融的光流,便如同冰雪遇烈火,一点点消融淡化。地脉深处,百年积攒下来的阴秽戾气,正在一寸寸被净化归墟。

      周遭早起的几个摊贩远远瞥见二人,只当是两个早起驻足闲谈的过路行人,并未多想,自顾自忙着打理生意,无人知晓脚下大地之内,正在发生一场关乎一城气运的大道净化。

      唐宸渊神识向下铺展,顺着地脉脉络向外延伸,细细探查老街地下每一处裂隙死角。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蹙。

      “不对劲。”

      谢玄寂当即侧首看向他:“怎么?”

      “地脉净化还算顺利,可是老街周边数处民居之下,生出了许多细碎零散的怨煞气息。并非古井扩散出来的旧浊。”唐宸渊神识铺开,感知着那些零零散散刚刚滋生出来的阴晦气场,“是新生成的,就在昨夜悄然冒出来。”

      谢玄寂立刻释放自身神念一同探查,瞬息之间,便已经捕捉到那些散落在民居地基之下,星星点点的灰蒙气息。那些气息微弱,不成气候,混杂在普通人的生活气息之中,极难察觉。不属于古井百年旧孽,是全新滋生出来的心魔类浊念。

      “是残宗动手了。”谢玄寂眸色微微冷了几分,“它们不敢破坏古井这边的净化,不敢直接与我们道力抗衡,便在老街周遭民居暗中播撒虚妄杂念,挑动凡人的心绪。”

      不打,不杀,不正面交锋。
      只悄悄投放细碎邪念种子,潜入寻常百姓心中。放大人心之中的猜忌、怨怼、计较、不满。夫妻拌嘴,邻里争执,父子隔阂,鸡毛蒜皮的矛盾不断发酵,人间怨气滋生,这些散落在地基之下的邪念种子便会随之汲取养分,慢慢壮大。

      就算不能伤害唐宸渊与谢玄寂分毫,却可以源源不断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残宗据点输送力量。若是整条老街人心大乱,怨气冲天,就算古井的旧浊清理干净,这片土地依旧会生出新的祸患。

      “好算计。”唐宸渊语声微凉,眼底掠过一丝凛然,“避开我们的锋芒,不从地脉下手,转而从人心入手。我们可以净化山川地脉的污秽,却不能强行抹除凡人心中的七情六欲。”

      大道可以镇煞,可以清邪,可以稳固阴阳地脉。
      却不能够强行篡改凡人的心性,剥夺世人喜怒哀乐。若是强行以神通抹除普通人的嗔怨杂念,便是干涉凡俗宿命,违背女娲一脉护生的根本大道,反而自身要背负沉重的因果业力。

      谢玄寂微微颔首,心中通透:“这便是残宗的阴毒之处。拿万千普通百姓当做博弈的棋子。我们守得住地脉,守不住每一个人的内心。”

      就在二人神识探查交谈之时,不远处临街一户民居之中,已经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这笔钱明明交给你保管,怎么凭空就没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声调拔高,冲破清晨的宁静。
      屋内女子也不甘示弱,声音满是委屈愤懑:“我何曾私藏过半分?家里大小开销哪一处不要用钱,你反倒来怀疑我!”

      紧接着,隔壁院落,也响起老人与晚辈争执的吵嚷,再隔两条巷子,摊贩之间也因为摊位摆放,爆发激烈口角。

      短短片刻,原本清晨安宁祥和的老街,接二连三响起争吵、抱怨、怒骂之声。本来相处和睦的邻里亲人,无端生出许多猜忌嫌隙。那些被播撒下虚妄种子的人家,人心如同被蒙上一层黑雾,一点小事就无限放大,怒火、猜忌、委屈翻涌不停。

      一股股淡淡的怨气流向地底沉降,被那些邪念种子贪婪吸纳。

      唐宸渊听着四面八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争执喧闹,眉头紧锁。看得见百姓无端受扰,却不能直接出手强行消去凡人的心念,这便是正道的桎梏。

      “不能直接用神术强行消弭人心杂念。”唐宸渊缓缓收回沉入井下的一部分道力,依旧维持古井的净化,“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谢玄寂看向他:“你打算如何做?”

      “邪祟播撒虚妄惑心,那我们便播撒清明与安宁。”唐宸渊抬手,将女娲本源清气化作无数缕几乎微不可察的莹白微光,如同漫天细碎飞絮,无声无息向着老街千家万户飘散出去,“不强行篡改人的想法,只做引导。抚平躁动的心绪,消解无端滋生的猜忌戾气。凡人依旧保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不会被外来邪念无限放大心中恶念。”

      一缕缕清浅柔和的清气,顺着门窗缝隙、土墙砖瓦,悄无声息落入一户户民居之中。
      它不会剥夺人的情绪,不会替人做决定,如同一股温润的清风,拂过躁动纷乱的心湖。

      民居之内,原本怒火攻心互相指责的夫妻,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怒火莫名一点点褪去。胸中翻涌的猜忌消散大半,只剩下满心疲惫。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高声斥责;女子也压下满腔怨怼,沉默下来。
      隔壁争吵的父子,争执的邻里,街边起冲突的摊贩,接二连三,那股凭空冒出来的偏执戾气缓缓褪去。

      喧闹的吵嚷声,此起彼伏,慢慢归于平息。

      市井重归清晨该有的安静,只剩下零星说话低语,再没有激烈怒骂。

      地底那些残宗种下的邪念种子,得不到怨气养料的供给,微微躁动挣扎,却无法再汲取到养分,只能一点点萎靡萎缩。

      千里之外,幽暗漆黑的虚妄山谷之中。

      黑雾翻滚,那一双猩红巨大的瞳眸微微收缩,流露出恼意。
      “女娲清气,安抚人心,消解妄念……”沙哑晦涩的声响在黑暗之中回荡,“好手段,竟以这般温和的方式,破掉我播撒的心念种子。”

      它本以为这一招可以稳稳牵制住二人,源源不断汲取人间怨气,却不曾想唐宸渊不强行控人神智,只用清气润物无声,切断邪念种子的养料来源。

      一旁的邪影躬身请示:“尊上,是否派遣更强的邪祟,潜入南城,再加播撒妄念?”

      “不可。”猩红瞳眸冷光一闪,“再派遣高阶邪祟过去,便会直接暴露踪迹。那阴阳道尊感知敏锐,一旦捕捉到实体邪祟,便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据点的蛛丝马迹。不可因小失大。”

      正面不能打,暗中惑心又被化解。

      残宗邪尊在黑雾之中缓缓盘旋,脑中飞速盘算新的毒计。
      “既然惑乱人心这条路行不通,那便换一个法子。”阴冷的低语缓缓响起,“不必直接对付唐宸渊与谢玄寂。去寻世间那些被执念、仇恨困住之人。人心之中本就存有的执念,不需要我们强行播种,稍加引诱,便可借凡人之手,生出祸端。”

      “去,寻访世间心中怀着深重执念、不甘怨愤之人。给予他们虚妄力量,让他们自己走向唐宸渊二人。凡人的仇恨,凡人的执念,由凡人自己动手。就算最后闹出事端,因果业力也落不到我虚妄宗头上。”

      黑暗之中一众邪影齐齐俯首领命,数道淡淡的黑影,化作几缕黑烟,悄无声息离开这片绝境,四散奔赴世间各处,去寻找世间被执念困住的人。

      南城古井旁。

      唐宸渊收回四散的清气,额角渗出一丝极淡的薄汗。这般大范围引导安抚一城百姓心绪,不强行干涉宿命,分寸极难把控,依旧会消耗不少本源。

      谢玄寂见他神色微动,当即抬手,一缕秩序道力渡到他身上,帮他平缓灵力流转:“损耗不小。”

      “无妨。”唐宸渊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古井深处,井下残余浊煞还在持续消融,“至少老街百姓,暂时不会被邪念摆布。只是这仅仅只是南城一地。天下辽阔,万千城池乡镇,残宗可以作祟的地方数不胜数。我们走得再快,也赶不上它们暗中挑拨的速度。”

      这便是入世行道的无奈。
      他们只有两个人,可世间广袤无边,虚妄余孽藏于每一寸阴影之下。

      谢玄寂目光沉静,语声笃定:“一步一步来。先护好眼前这一方土地,再踏遍山河。”

      井中双道之力依旧源源不断向下浸润,地底残存浊煞还在持续消解。距离三日期满,还剩下完整一日。

      “古井这边,还需要继续维持道力浸润。”唐宸渊道,“今日白日我们留在此处,不必时刻守在井边,但神识要笼罩这片街区,防备残宗再耍别的手段。”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十字老街彻底苏醒。商贩吆喝声、行人脚步声、孩童嬉笑,熙熙攘攘的市井烟火再度铺满整条街巷。往来百姓来来往往,无人知晓方才黎明时分,这片街巷差一点就陷入无尽的争执纷乱之中。

      普通人照常过日子,买卖生计,闲谈说笑。
      只有唐宸渊与谢玄寂清楚,平静市井表象之下,来自千里之外的阴谋算计从未停止。这一场正邪较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法术大战,更多的是这般无声无形的拉扯博弈。

      二人不再站在古井显眼之处,缓步退到街边一处茶摊,寻了一张木桌落座,如同寻常歇脚喝茶的过客。目光淡淡扫过熙攘人群,神识却始终笼罩整片老街,一面维系古井地脉净化,一面警惕暗处随时可能到来的新的阴谋。

      热茶被摊主送上木桌,热气袅袅升腾。
      人间烟火就在眼前,而暗处的风浪,已经在遥遥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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