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0、期末 不过，宁芮

　　宁芮醒来时，脑仁似被无数细齿慢慢锯着，疼得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撞入了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木质香霎时将他包裹。冷冽而自持的沉静，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懈下来。

　　视线仍是昏蒙一片，他本能地循着气息贴过去，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拂在面上的温热气息。

　　再一细看，竟是蒋修寅。

　　那双总是透着淡漠的桃花眼安静合着，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都在晨光中被无限放大，美得惊心动魄。

　　宁芮瞬间清醒。

　　他怎么会在这？

　　记忆像断裂的胶卷，最后一帧定格在校门口的大排档。

　　宁芮依稀记得自己喝了不少。是谁起的头？好像是覃赫先起哄。随后，他便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再往后，再往后……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此时此刻，他怎么会躺在蒋修寅的床上，甚至，还缩在他怀里！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动了动。蒋修寅眉头微蹙，手臂收紧，将宁芮更严实地扣进怀里。

　　宁芮惊得险些失声。

　　蒋修寅缓缓睁开眼。

　　宁芮艰涩地动了动嗓子：“学长，我……我怎么在这儿？”

　　明显是起床气发作，蒋修寅的心情并不美丽。他再度阖上眼，语气不耐：“别吵。”

　　宁芮只好乖乖闭嘴，还处于蒙圈的状态。他僵在蒋修寅怀里，一动都不敢动。目光看似散落在窗外，思绪实则已成一团浆糊。

　　各种旖旎的念头，前赴后继，轮番轰炸。

　　虽然他拼命克制，只把对方当学长、当雇主，妄图将心底名为“蒋修寅”的烙印连根剥离。

　　哪里能够轻易抹去。

　　每当夜深人静，只要一想起蒋修寅，想起他的掌心、他的触碰、他的嗓音，身体便会背叛理智，不由自主地发烫，甚至生出更难以启齿的悸动。

　　邹钰的话语，忽地在耳畔回响——
　　“偏偏越是无望，越是让人想要奋不顾身。”

　　难道真的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宁芮轻轻动了动，打破了这阵沉默：“学长，我上午还有家教兼职。”

　　蒋修寅这才缓缓松开了禁锢宁芮的手臂，翻身坐起。

　　被子滑落，露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他抬手揉了揉宁芮凌乱的额发。而后，踩进拖鞋的瞬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醒了就去洗漱。”

　　宁芮坐在床上，犹豫了半晌，才小声开口：“学长……我怎么会在这里？”

　　蒋修寅穿睡袍的动作一顿，侧眸睨了他一眼。

　　“昨天某人耍赖，扒着我不肯走。”蒋修寅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我要把某人扔下，某人就抱着我哭，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最后实在没法子，只能给拎回来了。”

　　啊哈？又哭？又嚎？他？！

　　“我……我吗？”宁芮结巴了。

　　“不然还能是谁？”

　　“对、对不起，学长，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简直羞愤欲死，以后绝对、绝对不再喝这么多酒了！

　　瞧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蒋修寅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行了，去洗脸。”

　　宁芮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蒋修寅已经穿戴整齐，正漫不经心地扣着袖扣。目光扫过宁芮的脸时，他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难得严肃：“酒量不行，以后少喝。”

　　宁芮重重点头保证：“不喝了！打死也不喝了！”

　　他没忍住，悄悄觑向蒋修寅，猝不及防撞进对方似笑非笑的眼底，心又是砰砰狂跳。

　　“谢谢学长！学长再见！“说完，像阵风一样卷出了门。

　　结束了一上午的兼职，宁芮刚推开寝室门，钱智阳就凑了过来，满脸关切：“宁芮，你回来了？”

　　“嗯。”宁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昨晚喝得也太多了，还扛得住吗？”

　　“还好吧，就是头疼得厉害。”

　　“喝完酒都这样。”

　　宁芮揉着太阳穴，眼神飘忽地试探：“智阳啊，我昨晚……没丢脸吧？”

　　“啥？”

　　“就是……”他顿了顿，“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举动？”

　　“这倒没有，你喝完就趴下睡死过去了。”钱智阳想了想，“本来我打算拉你回来的，但会长说你喝断片了，这副德行要是撞上宿管阿姨肯定得挨训。我寻思也是，就让会长先把你弄回去了。”

　　宁芮：“……”

　　说好的又哭又嚎呢？

　　不过，宁芮也无暇再去揣测蒋修寅了。元旦小长假一过，天中大学的天之骄子们齐齐跌入地狱。

　　没错，期末考试，来了。

　　大学生活固然丰富，有人泡图书馆死磕学术，有人混社团锻炼能力，却始终恪守一条铁律：可以摆烂，绝不挂科。

　　一旦挂科，就意味着重修、丢脸，甚至可能无缘保研，奖学金更是彻底没戏。平日里再怎么潇洒的学渣，到了考试周也得低头哈腰，老老实实抱起佛脚。

　　整个校园，在一夜之间变得诡异起来。

　　这天下午，宁芮刚踏进图书馆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平日里图书馆虽也人多，但总透着几分闲适，如今这里的氛围却全变了。

　　空气中氤氲着浓咖啡与风油精交织的气味，呛人，却又提神。

　　座位更是成了稀缺资源，大厅电子屏上，各个阅览室的座位状态清一色是刺眼的红色
　　——“已满”。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走廊里、楼梯间、乃至电梯口的犄角旮旯，全都坐满了捧书苦读的身影。

　　宁芮好不容易找到邹钰。

　　“人怎么这么多啊？”

　　“期末考试要来了嘛，好不容易才抢到两个位子。”

　　旁边的哥们儿把书堆了半桌，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嘴里还飞快地念叨着：“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罗尔定理……柯西中值定理……”

　　宁芮被这阵势吓到了，赶紧把《建筑力学》掏出来。

　　回到宿舍，战况更加惨烈。

　　平日里最散漫的戴勇，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一张巨大的测绘图，捏着笔烦躁地划来划去。

　　要知道，就在上周，这货还一边盯着屏幕里的小日子动作片，一边高谈阔论：“我们学建筑的，那必须得懂点艺术！康定斯基说了，黄色是生命之色，代表着活力和热情！我这哪是看片，分明是遵循大师旨意，陶冶情操！”

　　如今，他眼里哪还有什么生命之色，只剩严苛的制图规范，嘴里绝望地碎碎念：“线宽千万别画错……千万别挂了老子的建初……”

　　再看旁边，往日键盘敲得震天响的向海波，正捧着专业书苦苦挣扎；恋爱脑钱智阳硬是忍痛推了女朋友的约会，对着题库咬牙切齿地刷。

　　宁芮叹了口气，考试，真是太可怕了。

　　虽说宿舍里一片哀鸿遍野，但宁芮的生活节奏倒是没怎么乱。他平时就学得扎实，虽说临考也紧张，但绝不至于像室友们那般歇斯底里。

　　他依旧每天去蒋修寅那兼职。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公寓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覃赫的目的很明确，找蒋修寅划重点。仗着背景硬，他平时翘课无人过问，教授们是管不了也不敢管。不过，他小姨还是下道死命令：考试绝不能挂科。

　　厨房里，宁芮正切着菜准备晚饭，覃赫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是隔会儿就响一遭，听得他实在憋不住笑。

　　覃赫快崩溃了，“金融工程根本不是人学的。阿寅，赶紧的，期末范围给我划一下。”

　　蒋修寅正百无聊赖地逗着小黑和小黄，“周教授的课？重点在随机过程和伊藤引理，推导搞明白，定价模型直接套公式。”

　　“伊藤什么玩意儿？我连布朗运动都没整明白，你让我搞随机过程？”

　　“这还不简单？测度论加概率论而已。”

　　“你给老子滚。”

　　消停了没半分钟——
　　“阿寅！你就救救我吧！”覃赫哀嚎起来，“这简直就是天书！多看一眼都得折寿！”

　　紧接着，“砰”的一声，书被重重拍在了桌上。

　　“考试那天，你从窗外给我传纸条！”覃赫越说越来劲，“我让监考老师把我调到靠窗的位置，你就蹲树杈上，再不济弄个无人机空投，保证精准送达！我这不就稳过了！”

　　蒋修寅冷漠地拒绝：“滚。”

　　“蒋修寅，你没有心！”

　　宁芮听着他们的动静，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

　　不多时，他端着三菜一汤从厨房走了出来。

　　吃饭的时候，覃赫也没闲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寅，真的不传吗？小姨说了，这次再挂科，就不让我住她的教师公寓了，还要让我家老头子停了我的生活费。那样的话，我就只能赖在你这儿吃住了！”

　　蒋修寅毫不留情地回绝：“楼下超市正招搬运工，包吃包住，你去试试。”

　　覃赫险些被饭噎住，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悲愤地瞪着蒋修寅：“你也太狠了吧！到底是不是兄弟啊！”

　　蒋修寅不为所动。

　　一旁的宁芮默默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学长，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遛狗了。”

　　覃赫忍不住嚷嚷道：“我特么就想不通了，这狗的名字也太土了吧。宁芮，是你取的？”他嫌弃地扫了一眼脚边摇尾巴的两只小狗。

　　“呃……”宁芮一时语塞，心虚地拿眼角去瞟蒋修寅，实在不想把这么敷衍的名字跟这人扯上关系。

　　“你看他干嘛？”覃赫没察觉，顺嘴吐槽，“难道还是阿寅取的？阿寅也不可能这么没品味……”

　　蒋修寅倒是神色自若：“我取的，有意见？”

　　覃赫立马闭嘴，埋头扒饭。

　　“理由。”蒋修寅转而看向宁芮。

　　“得去学校机房抢电脑。”他老老实实地答。

　　“买一台不就行了。”覃赫又忍不住插嘴，“你不是挺能赚的吗？”

　　宁芮垂下眼，只是笑了笑，没作声。

　　晚饭很快结束。覃赫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嘴里还嘟囔着：“金融工程先去死一死，老子打两把压压惊。”

　　而宁芮刚准备告辞，却被蒋修寅轻轻拉住了。

　　“学长？”宁芮疑惑地回头。

　　蒋修寅只淡淡道：“跟我来。”说着，领着他进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颇为宽敞，几面大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则摆着一台电脑，单看那机身和屏幕的质感，便知是顶配。

　　“坐。”

　　宁芮摸不透他的用意，但还是乖乖落座。

　　“以后，你就用这台。”蒋修寅随意地倚着桌沿。

　　“我可以用吗？”宁芮愣住，仰头看向他。

　　“可以。”蒋修寅顿了顿，“不过，怎么不买一台？”

　　“学校有机房，虽然慢点，但也够用。我就想……先将就着。”宁芮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

　　其实哪里能够将就。

　　建筑专业的学生没有电脑，就像士兵没有枪。每次都要在图书馆抢机位，做图时还得担心死机没保存，这种胆战心惊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将就？”蒋修寅语气沉了下来，“你的绘图只会越来越复杂，学校的配置根本跑不动。与其把精力耗在等待上，不如拿来提高效率。”

　　“我知道。只是……我想着，等过完年吧，计划买一台。”

　　这学期，他确实攒了一笔钱。买台能跑得动大型建模软件的笔记本，其实绰绰有余。

　　只是，再过半个月就放假了，他得回福利院。

　　院长妈妈上了年纪，一到冬天腰腿就疼得厉害，他想买台好点的按摩仪；院里的孩子们也正蹿着个儿，他想给他们添置新衣裳、新书包和些益智玩具。还有院里忙前忙后的叔叔阿姨们，也总得备些合适的礼物。

　　总归，是要过年了。

　　这一笔笔算下来，还不知道要支出去多少。他想等过完年，看看余额还剩多少，再决定给自己买什么配置的电脑。

　　蒋修寅安静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细软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也藏住了表情。

　　他大抵能猜透其中缘由，却将叹息藏回心底，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