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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醉宿 “……到底 ...

  •   元旦晚会圆满结束了。

      整场晚会堪称完美,前提是忽略覃赫嚎的那首《无地自容》。

      那撕心裂肺的跑调,愣是让校领导们无地自容,却意外在学生之中封了神。

      当晚的校园论坛上,他的表演视频便以“年度最震撼演唱”之名空降置顶,短短半个小时点击量破万,评论区清一色全是列队膜拜。

      校外大排档,五六张圆桌拼作一排,乌泱泱围坐了三十来号人,都是参与筹办晚会的学生会成员。宁芮、钱智阳他们几个因清扫会场耽搁了,收拾完才匆匆赶去汇合。

      门帘一掀,宁芮便瞧见覃赫正朝他招手。

      “大侄子,过来。”

      宁芮踌躇片刻,才迈步走了过去。

      覃赫坐在主桌正位,已经换下了台上那身招摇的皮衣,套着件宽松的棒球服。见宁芮过来,他扬声问道:“阿寅不是去找你了?你怎么才到?”

      话音入耳,宁芮本能地寻向蒋修寅。

      他以为他早随覃赫离开,谁知竟去而复返。方才的画面,无可避免地涌回脑海。他分明已将纷乱的心绪强捺下去,打定主意不再去想,可那句“小心”一擦过耳畔,心底苦心筑起的防线,终究还是晃了又晃。

      宁芮暗自深吸了口气:“哦,我还要收拾会场,就让学长先过来了。”

      覃赫倒没多想:“坐啊,阿寅旁边给你占着位。”

      “不了,我去其他桌吧。”

      这一桌坐的都是大三学长,宁芮自觉插不上话,便想去寻钱智阳那一桌。可刚迈出步,一只手便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去哪?”蒋修寅仰起头,注视着他。

      “学长,我去找我舍友……”宁芮朝隔壁桌的方向指了指。

      “坐这。”蒋修寅没有松手,反而往身侧一拽。

      宁芮被迫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到了他身旁。

      覃赫拎起扎啤杯,大大咧咧地举起,咣地一声撞上蒋修寅的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红塑料布上。

      蒋修寅面上依旧淡淡的,不轻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谢啦,兄弟!”覃赫仰脖灌下一大口啤酒,兴奋得脸颊泛红,“我早就想上台过把瘾。前几任会长一个个老古板,死活不松口。”

      他重重放下酒杯,“还得是阿寅你啊,真哥们!”

      副会长孙文轩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接茬:“赫哥,会长能批你,那是他想看热闹!他早就想看看,你能把晚会祸害成什么样了!”

      “滚蛋!”覃赫抄起花生米弹了孙文轩一下,“我这叫氛围感,懂不懂?去看看论坛播放量!”

      “就是,赫哥唱得多好啊。”立马有人附和。

      “得得得,我服了行吧,我自罚一杯。赫哥,我敬你!”孙文轩笑着举起杯,凑过去跟覃赫碰杯。

      蒋修寅微挑眉峰,低悦的嗓音缓缓漾开:“王校长刚同我说,她血压有些高。”

      “小姨她怎么就不懂欣赏呢?”覃赫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顿时,满座哄然大笑。

      宁芮坐在蒋修寅身边,浅浅地弯了弯唇角。

      他不擅交际,也绝非人群焦点。事实上,在学生会待了这么久,落到他身上的评价多是“靠谱”、“细心”、“话少”。他总是习惯保持沉默,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此时此刻,听着一阵阵肆无忌惮的笑声,看着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微妙的幸福感将他盈满。

      他贪恋这种热闹。这让他觉得身处人群之中,被接纳,被照耀,无比安心。

      “来,走一个!”

      又一轮敬酒开始,场面愈发热烈。

      将近十二点,女生们早早撤了,只剩一帮男生还在拼酒。反正第二天就是元旦小长假,谁也不用早起赶课,索性彻底放开了嗨。

      体育部部长陈铭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喝得通红,非要敬蒋修寅:“会、会长,今晚辛苦了,咱俩单独走一个!”

      “随意。”蒋修寅举杯,淡然饮尽。

      陈铭一口闷完,亮了亮杯底,转身又寻覃赫敬酒去了。

      酒局渐入佳境,众人早已喝得胡言乱语。有的趴在桌上痴痴傻笑,有的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吹牛,还有的勾肩搭背,开始絮叨刚入校那会儿的糗事。

      蒋修寅倒是一如常态,脊背挺得笔直。他喝酒简直像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喉间灌,却始终不见半分醉意。空掉的绿玻璃瓶,已在他脚边排成了长长一列。

      宁芮犹豫了一瞬,眼看蒋修寅又仰脖尽了一杯,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悄悄凑近了些许,小声提醒道:“学长,你喝这么多,醉了怎么办?”

      蒋修寅侧首,目光落向宁芮。

      纵然冬夜寒凉,也抵不过周遭的热烈。暖意染上他的脸颊,透出浅浅的绯红。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水光盈盈,像极了一只被冬日暖阳烘烤得软绵绵的小鹿。

      他凝视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良久,才慢条斯理地拖出声来:“宁芮,派你个任务。”

      “嗯?学长,你说。”

      “要是喝醉了……”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慵懒,“你负责把我送回去。”

      宁芮郑重其事地点头:“好的,学长,保证完成任务。”

      蒋修寅微微一怔,心仿佛被一团软乎乎轻撞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唇角那抹几乎要蔓延开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收敛了些。

      不过,这倒引来了旁边覃赫的无情嘲笑。

      覃赫正跟一只蒜蓉生蚝较劲,听到他们的谈话,差点没被呛着:“哈哈哈哈,他骗傻子呢!大侄子,你可别听他的!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他喝醉过!”

      “啊?”宁芮茫然地眨眨眼,视线在蒋修寅和覃赫之间来回转了转。

      “他特么就是个酒坛子精!”覃赫比划着骂道,“我们这圈人加起来,都拼不过他一个。上次耀哥回国,我们在酒吧喝,全趴桌子底下了。就他跟个没事人,搁那儿结账叫代驾!”

      “这么厉害?“宁芮有些惊讶。

      他刚才还真偷偷想过,万一蒋修寅醉倒,自己就把他扛回去。虽然大概率是扛不动,两人双双栽在路边。

      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隐秘的失落。原本指望能被对方依赖的微小可能,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击碎了。

      “赫哥,你跟会长从小就认识啊?”这时,张善好奇地问。

      “嗯,大概国中就认识了吧,一直同班来着。”覃赫稍作回忆,随即话锋一转,将火力对准了宁芮,“大侄子,别光顾着喝水啊,整点不?”

      覃赫拎过一瓶啤酒。瓶盖刚一撬开,白色的酒沫便咕噜噜地溢了出来。

      看着递到眼前直冒泡的酒瓶,宁芮接也不是,推拒也不是,一时有些踌躇。

      “是爷们儿就得大口喝酒,光灌水多没劲。”见他半天不接,覃赫晃了晃酒瓶,继续撺掇。

      或许是气氛太好,周围的人都在笑、在闹,毫无顾忌的快乐像病毒般极具传染性,一点点瓦解着他紧绷已久的神经。他忽然也想借着这股喧闹,庆祝一下,又或是发泄一下。

      宁芮瞥了眼桌上的酒,又看了眼旁边安然稳坐的蒋修寅,轻轻点头妥协:“行,那我也喝点儿吧。”

      覃赫咧嘴笑了,直接把酒塞给他:“这才对嘛!碰一个!”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在舌根处泛起浓重的苦涩。宁芮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连连摇头,实在习惯不了这种口感。

      “这表情,跟喝中药似的,哪有半点男子汉气概!”覃赫笑着又递过来一杯,“再来,第二口就好了,喝酒得练!”

      “真的吗?”宁芮怀疑地看着他。

      “我特么还能忽悠你不成?一口闷!”

      宁芮认命地接过,仰头又是一大口。

      说起來,这还是他头一回碰酒。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酒量深浅,更不懂得喝酒的禁忌。

      禁不住覃赫起哄,他刚灌下一瓶啤酒,转头就被张善硬塞了一瓶果酒,到最后,竟连桌上的白酒也稀里糊涂地跟着抿了几口。

      没过多久,酒精的威力便席卷而来。

      宁芮只觉身边的蒋修寅,原本清晰的轮廓仿佛在水中被搅散了。他努力想要坐直身子,四肢却软绵绵的直往下坠。

      就在身体即将向旁侧滑落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腰。

      蒋修寅微微侧身,长臂一展,将险些栽倒的宁芮捞进怀里,顺势将他按在了自己肩窝处。

      “行了,别灌他了。”蒋修寅眉头一蹙,语气沉了几分。

      覃赫愣了愣,看着蒋修寅搂着宁芮的姿势,脸上的醉意似乎醒了几分,吹了声口哨调侃道:“哟,大侄子酒量这么差啊?这就醉了?”

      蒋修寅懒得搭理他,只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年。那酡红的脸颊着实惹眼。

      宁芮眨巴眨巴眼睛,隐约察觉到身旁温热的依靠,便蹭了又蹭,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

      “他说什么?”覃赫没听清,隔着中间的蒋修寅,把脑袋凑了过来。

      宁芮迷迷糊糊的,还在极力辩解:“我没醉……我就是在……在飘。”

      覃赫噗嗤一声乐了,直接笑趴在蒋修寅肩头:“你听听,在飘!平时闷葫芦一个,喝醉了话倒多!”

      “起开,一身酒味。”蒋修寅嫌恶地蹙眉,毫不留情地将覃赫推开。

      “我没话多……”宁芮吃力地仰起头,眼眸用力眨了又眨,“学长……你怎么……怎么有两个学长?”

      覃赫再次爆笑出声。

      蒋修寅抬手捏了捏眉心,而圈在宁芮腰间的另一只手,却稳稳当当,未曾松开半分。

      又过了好一阵,桌上的酒瓶横七竖八,杯盘狼藉。

      蒋修寅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宁芮的脑袋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软绵绵地抵在他的肩窝处。

      “今天就到这,散场。”蒋修寅赫然开口。

      覃赫正端着酒杯比划,闻言一愣:“啊?这么早?这才两点多……”

      “他不行了。“蒋修寅语气平平,又漠然添了一句,“你也快了。”

      “我没醉!“覃赫立刻挺直腰板,然而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歪了歪,被孙文轩一把扶住。

      孙文轩笑着打圆场:“行行行,散了散了,都喝不少了。赫哥,咱先走。”

      覃赫被孙文轩架着往外走,路过蒋修寅身边时,还歪着头打量着被他揽在怀里的宁芮,嘿嘿笑了两声:“大侄子,你这酒量……真得练练……”

      蒋修寅掌心扣住宁芮的腰,将人牢牢带进怀里,这才腾出手抽走椅背上的外套,随意往肩头一搭。

      “……到底是谁送谁。”他低声笑了。

      聚会散场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这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离开大排档,一头扎进寒凉的夜风里。

      宁芮已彻底沉入了混沌之中。

      他依稀感到被拥揽着,穿过寒风冷夜,最终被妥帖地护进温暖的房间。

      有人正替他解开外套,褪去鞋袜。他被安置进热气氤氲之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身躯,浮动的清香在耳鬓厮磨。

      骨节分明的手掌沉稳而轻柔,托起他的后颈,而后寸寸摩挲,拂遍了他每一寸肌肤。

      意识即将沉眠的刹那,唇边忽而触到了香甜软绵的棉花糖。

      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梦里曾尝过这般甜味。

      只不过,这滋味太过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梦境也悄然变了模样。

      游乐园的喧闹退去了,他只觉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深海中。

      激涌的海水窒息般地包裹着他。他像一株海草,舒展摇曳,融进这汪洋深处,无处不在。

      在这片静谧的海底,正掀起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汹涌的潮汐。

      他有反应了。

      仅仅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下。

      他的身体,远比他的内心更为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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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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