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27、担忧 原本形影不

　　和蒋修寅分别后，宁芮心里始终放心不下。邹钰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干脆直奔对方寝室，打算去碰碰运气。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邹钰总是聚少离多，很难见上一面。

　　他这边，既要赶去蒋修寅家做饭，又要应付建筑系繁重的课业。近来学生会筹办元旦晚会，也少不了他忙前忙后。

　　邹钰那边同样不得闲，每日赶稿自不必说，更要为考研之事早作筹谋。

　　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渐行渐远。

　　想到这里，宁芮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他快步奔入宿舍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梯。走廊里，灯光昏黄惨淡，老旧宿舍楼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宁芮停在邹钰寝室门前。因一路疾跑，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抬手叩门，无人应答，又连敲两下，力道加重，依旧毫无回应。

　　他心下一沉，正欲转身去别处寻找，门却缓缓开了一道缝，邹钰略显苍白的脸庞露了出来。

　　看见邹钰的那一刻，宁芮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你在寝室就好。”

　　“圆圆？你怎么来了？”邹钰又惊又喜，见宁芮浑身湿漉漉的，急忙把人拽进屋，“怎么淋成这样了？”

　　“哦，雨越下越大，没来得及躲。”宁芮随意抹了抹发梢上滴落的水珠。

　　邹钰皱紧眉头，找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快擦擦，大冬天的，当心冻感冒了！”

　　宁芮应声接过，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邹钰身上。

　　“湿外套赶紧脱了，换我的。”邹钰翻出件外套掷向他，又忍不住念叨着，“还得再给你烧壶热水。”

　　“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宁芮边换衣服边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啊？是吗？刚去洗澡了，手机在外头充电，没听见。”邹钰边说边拎起电热水壶，接了些水，“外头雨这么大，怎么不先回寝室？还特意跑过来，小心感冒。”

　　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宁芮心里的愧疚又漫上了几分。

　　“团团。”他走到他面前，迟疑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邹钰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宁芮凑近了些，语气急切，“你和齐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邹钰将水壶放回底座，插上电源，手在开关上方停了片刻，才缓缓按了下去。

　　“团团？”宁芮担忧地唤他。

　　邹钰依旧一言不发，默默走到床边坐下。

　　“没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这两个字。

　　一句轻飘飘的“没事”，顿时把宁芮噎住了。他急得嗓门都大了：“团团！刚才在校门口，你跟齐灿那个情况，你还想蒙我吗？”

　　邹钰叹了口气，垂下双手，将衣角绞得死紧。

　　“每次都是这样！”宁芮的声音染上了些委屈，“从小到大，你遇到事，永远瞒着我。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当我不着急？”

　　“圆圆，你……你别说了。“邹钰干巴巴地恳求道。

　　“那你告诉我。“宁芮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让自己和他平视，“至少，让我不要那么担心。”

　　邹钰微微抬眸，撞入眼帘的，是宁芮满眼的关切。

　　灯影昏暗，那双琥珀色的圆眼却亮得惊人，似是划破沉沉暗夜里的流星。

　　他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垮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支撑的骨架，在近乎绝望的妥协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齐灿……齐灿他在追我！”

　　“啊？”宁芮瞪大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追你？他追你？难道你也是……”

　　话到嘴边，他蓦地收声，没敢再往下猜。

　　这么多年来，他和邹钰像连体婴般形影不离，却极少谈及这种关于恋爱的话题。

　　不是刻意回避，只是似乎总缺了那么一个契机。

　　此刻回想起来，邹钰的确从不和女生走得太近，别人起哄他也只是笑着避开，就算有女生给他塞情书，他也会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那时的宁芮，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学习，便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可除了自己，他似乎也再没和哪个男生交好，他总是带着笑意，温和地疏离着所有人。

　　他忽然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取向了。

　　邹钰并未因这个问题感到丝毫尴尬或恼怒。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坦然承认：“对，没错，我是。”

　　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坦荡，宁芮准备好的措辞全卡在了嗓子眼，愣是只发出了个：“呃……”

　　看着他局促发愣的模样，邹钰嘴角反倒漾起一丝笑意，神情也随之柔和下来：“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宁芮这才试探着问道：“那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说不好。”邹钰微微仰首，似是陷入回忆，片刻后才垂下眼睫，“没有确切的时间点，就好像某天早晨醒过来，突然间就看清了自己的取向。”

　　话音微顿，他将目光移回宁芮脸上，轻声反问道：“那你呢？”

　　“我……”

　　宁芮意欲回答，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今天，邹钰先是问他喜不喜欢蒋修寅，接着又问他喜不喜欢男生。这些他以前从未触碰、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让他的大脑不堪重负。

　　这算什么？他算什么？

　　过了半晌，他试图再争取一次：“我……”

　　最终，他还是退缩了，默默摇了摇头。

　　邹钰眼底的光亮倏地黯了下去。他静静地看着宁芮，半晌，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了首。

　　两人相顾无言，窘迫的气氛悄然蔓延。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烧水的咕噜声渐次停歇，屋内愈发显得静悄悄的。

　　宁芮咽了口唾沫，强行扯开话题：“你……和齐灿怎么认识的？”

　　“就那么认识的。”

　　“好吧，那你……”见邹钰不愿多说，宁芮只得作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你……喜欢齐灿吗？”

　　“不喜欢。”这次，邹钰语速贼快，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他还缠着你？”

　　“圆圆，他缠着我，你好像很在意？”邹钰忽然倾身，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当然在意啊，你明明那么反感。”宁芮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看着你被骚扰，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听闻此言，邹钰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恸。他缓缓松开宁芮的手，顺势将他拉起，挨着自己身旁坐下。

　　“他现在这样子，不过是胜负欲作祟罢了。”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

　　“什么意思？”宁芮不解。

　　“我拒绝了他，他便觉得不甘，这才纠缠不清。像他那样的人，习惯了众星捧月，难得碰上个驳他面子的，自然是不肯罢休的。”

　　宁芮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所以你是说，他缠着你压根不是动心，就是好胜心发作？”

　　邹钰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句：“胜负欲与真心之间的界限，本就没几个人分得清。”

　　“你就这么忍着吗？”

　　“也不算忍，”邹钰深吸了一口气，“冷处理吧，等时间一长，他发觉没趣，自然也就收手了。”

　　“是吗？“宁芮皱起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的。”邹钰站起身，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水烧开了，我去给你倒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宁芮目光依然紧随着邹钰，认真帮他出主意，“要不你就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或者编个正在交往的对象，好让他死心。”

　　邹钰倒水的手一晃，滚水险些烫了手，“没用的。”

　　“怎么没用？”宁芮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总不好再纠缠吧？面子上也过不去呀。”

　　“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轻巧，一句话的事。”宁芮顿了顿，忽然来了好奇心，“不过，团团，你有喜欢的人吗？”

　　邹钰的背影僵凝了半息，“没……没有。”

　　“真没有呀？”

　　“没有！”邹钰转过身，将倒好的水递过去。

　　宁芮道了声谢，低头小口抿着水。睫毛沾上温热的水雾，如蝶翼般轻轻扑闪着。他无奈地叹了声气：“哎，连个挡箭牌都搬不出来。”

　　“你能不能别乱出主意？”

　　“好吧。”宁芮乖乖闭了嘴。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了声响。

　　见宁芮全神贯注地盯着杯中荡漾的涟漪，邹钰深深注视着他，喉结一动，终是问出了口：“圆圆，你和蒋修寅……”

　　宁芮眼底闪过慌乱，手掌倏地攥紧杯壁：“怎么突然说起我和学长了？”

　　邹钰却陡然转了话锋，像疾驰的列车被猛然拉下制动闸：“齐灿和蒋修寅之间的恩怨，你知道的吧？”

　　宁芮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知道。”

　　邹钰在他身边坐下，目光却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齐灿也好，蒋修寅也罢，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生来就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所以能把爱情当游戏，把感情当战利品。可我们不行。踏进那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圆圆，你真的明白吗？”

　　宁芮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思绪循着这声音，恍然飘散开来。

　　凉亭里不堪的一幕，家中的荒唐事，寝室茶话会上的闲言碎语，蒋修寅与齐灿的对峙，连同与蒋修寅相处的点点滴滴……往昔种种，尽在脑海中交错闪烁。

　　不知自何日起，他卷入了混沌的漩涡，在危险的欲念边缘踯躅盘桓。他不由自主地一寸寸挪向悬崖边缘。明知不该窥探，却如受蛊惑般探出身去。他战栗着，屏息以待，于万丈深渊之上，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耳边邹钰的声音仍在继续，低哑，无奈，苦涩，像隔着迢迢雾气传来：

　　“我不想……不想让我，也不想让你，去蹚他们那摊浑水。我只想……只想同你，安安稳稳地度过大学，顺顺当当地走到毕业，再寻份踏踏实实的工作……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这一字一句，忽地将他从摇摇欲坠的崖边，生生拽了回来。

　　“圆圆，你知道吗？有时候，偏偏越是无望，越是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啊。”

　　一阵挟雨的冷风骤然灌入，宁芮瑟缩着，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