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26、命运 他隐约预感

　　那一声“乖”搅得宁芮心神大乱，下意识地狠吸了一口。可他哪里会抽，毫无防备间，烟气蛮横地直灌喉间。

　　“咳咳咳！”

　　宁芮狼狈地咳喘着，泪珠顺着颤动的眼睫滚落下来。

　　蒋修寅漫不经心地抚过他的眼角，拂去那滴摇摇欲坠的泪。

　　“第一次抽？”蒋修寅低声问道，嗓音沉缓。

　　肺里的窒息感还未散尽，宁芮整个人晕乎乎的。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咳，是，第一次……”

　　蒋修寅这才大发慈悲地饶过他，顺手将这支刚点燃的烟摁死在桌面上。

　　“啪！”

　　邹钰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霍然站起，一巴掌狠狠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乱响，汤汁飞溅。放在桌沿的柠檬水遭了殃，哗啦啦地泼洒下来，顺着桌腿洇了一地。

　　“蒋修寅！你太过分了！”

　　邹钰一声怒喝，终于唤回了宁芮的理智。

　　“团团，你冷静点……咳咳……别生气……学长只是在开玩笑。”他赶紧出声打圆场，顺便拿纸巾胡乱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玩笑是这么开的吗？”邹钰怒瞪蒋修寅。

　　蒋修寅挑了挑眉。

　　那副冷峻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强行把烟塞进别人嘴里的人根本不是他。甚至，他端起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这是什么态度？”邹钰气结，指着蒋修寅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吗？”

　　宁芮急声打断：“团团！你说什么呢？学长真没恶意……”

　　他转头看向蒋修寅，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学长……”

　　蒋修寅瞥了宁芮一眼，没再开口，只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邹钰只觉心底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发作，想质问，想把所有的不甘统统倒出来，然而，在撞上宁芮那双含着恳求的眼眸时，千言万语尽数搁浅在了喉间。

　　于是，他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筷子，近乎发泄般戳弄着碗里的菜叶，生生将好几片生菜搅得稀烂，却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这一刻，宁芮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记得分明，之前邹钰和他的舍友们聚餐时，总是温和亲近，笑眯眯地说着：“多谢你们平时照顾我家圆圆啦。”

　　可今天不知怎的，从见到蒋修寅的第一眼起，邹钰便如同一只刺猬，顷刻间竖起了全身的刺。

　　眼看气氛僵持着，宁芮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邹钰碗里，战战兢兢地说：“团团，你尝尝这个，涮得刚刚好……”

　　“不吃。”邹钰把碗往旁边一推，声音闷闷的。

　　宁芮的手僵在半空，又转向蒋修寅，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学长，还要添点丸子吗？”

　　“不要。”蒋修寅原本从容的神色顷刻间冷了下来。

　　“那好吧，我自己吃吧。”

　　两头都碰了壁，宁芮讪讪地收回筷子。

　　这顿火锅，简直是场漫长的酷刑。

　　好在，终于熬出来了。

　　宁芮迫不及待地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买单！”

　　服务员小跑过来，却笑着摆了摆手：“先生，不用了，刚才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学长？”宁芮一愣，扭头看向蒋修寅，“你什么时候偷偷结的账呀？”

　　“走吧。”蒋修寅没多解释，直接站起了身。

　　“学长，我转账给你，说好我请客的，不能让你破费。”宁芮一边掏手机一边追着问。

　　“不用了。”蒋修寅淡淡道。

　　“这怎么行……”

　　“啰嗦。”

　　憋了半天的邹钰没忍住，冷哼着开了口：“显摆什么啊，有钱了不起啊。”

　　宁芮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赶紧去扯邹钰的衣角：“团团，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错。”邹钰甩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惯着他？”

　　“……”
　　宁芮张了张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火锅店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是一派沉郁。

　　原本尚算晴朗的天空，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吞没，黑压压地直悬头顶。

　　蒋修寅走在左前方，步履从容，风衣下摆随步子轻轻扬落；邹钰落在右后方，垂首敛目，脚步拖沓。

　　宁芮夹在两人之间，只得频频前望，又总忍不住顿足回看。一前一后截然不同的步调，像两条无法交汇的平行线，让他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到学校侧门时，蒋修寅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差点撞上蒋修寅的肩，宁芮踉跄着稳住脚，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昏黄的路灯下，齐灿大步流星，径直逼到蒋修寅跟前。

　　“蒋修寅，真是好久没见啊。”

　　尾音拖得又长又慢，尽是遮掩不住的阴阳怪气。

　　蒋修寅面色冷肃，双手深插在风衣兜里，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他。

　　似乎对这种冷遇早有预料，齐灿全然不觉尴尬，只嗤笑了一声：“从我手里抢走那贱人，怎么，还没玩就扔出来了？你倒是转了性了？”

　　蒋修寅只冷冷说道：“礼尚往来，我不过原样奉还。”

　　“你他妈——”齐灿脸色一黑，随即目光一转，绕过蒋修寅，直勾勾地盯上了他身侧的宁芮。

　　“啧，因为他？听说，你最近跟他混在一起啊，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齐灿肆无忌惮的打量，让宁芮浑身不自在，像是不慎踩进了一片湿腐的霉地，又腻又黏的不适顺着脚踝往上爬，一寸一寸，爬满全身。

　　蒋修寅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将宁芮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还轮不到你指点，管好你自己的眼睛。”

　　齐灿笑得越发阴冷：“怎么轮不到……”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越过宁芮的肩头，赫然撞见站在两人身后的邹钰。

　　那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随即脸色骤变。

　　“邹钰？”

　　他哪里还顾得上蒋修寅，一把挥开挡路的宁芮，疾步上前。

　　“你怎么在这？”说完，伸手便要去扣邹钰的手腕。

　　自打瞧见齐灿，邹钰就没敢抬起头来，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当场缩进地缝里。然而，齐灿唤他名字的声音一入耳，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跟蒋修寅在一块儿？”

　　齐灿节节逼近，邹钰却瑟缩后退，用尽全力挣脱了齐灿的手。

　　“你别碰我！”

　　“别碰你？邹钰，现在倒嫌我碰你了？”齐灿眼底划过阴霾。

　　“你闭嘴，”他躲开他的视线，“你滚开。”

　　根本无暇思考，宁芮已一个箭步挡在邹钰身前，硬生生将齐灿隔开。

　　“你别乱来！”宁芮紧盯着齐灿，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味。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齐灿不耐烦地一把推向宁芮的肩膀，“滚一边去！”

　　“我……我就不让！”宁芮杵在原地，一步不退。

　　“操，找死是吧！”

　　齐灿额角青筋暴突，抡起拳头，直直朝宁芮的面门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截出，铁钳般稳稳扣住了齐灿的手腕。

　　“齐灿，你敢动他。”

　　不知何时，蒋修寅已无声逼近，立于宁芮身侧。他面容沉静如水，不辨喜怒，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暗涌着冰冷的寒意。

　　齐灿奋力挣脱，蒋修寅却纹丝不动。指节死死扣紧，几乎生生嵌入血肉，令齐灿动弹不得。

　　他阴沉着脸，盯着蒋修寅。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似有火花四溅。

　　“行行行。”

　　齐灿咬牙切齿，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蒋修寅，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的目光如疾风般掠过宁芮。

　　“还有……”

　　最终，沉甸甸地落定在了邹钰的脸庞。

　　“邹钰，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再落进我手里。”

　　扔下这句的警告，他愤然旋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点，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雨势渐骤，噼啪作响，浇在枝叶上、路面上，纷纷落满了三人的肩头。

　　邹钰仍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紊乱。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只顺着那张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宁芮刚欲出言宽慰，却不经意间撞上了蒋修寅投来的目光。宁芮暗自心惊，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踏进火锅店至今，蒋修寅的视线极少落向邹钰，此刻却停驻在他身上，裹挟着一丝叫人看不透的审视。

　　“你和齐灿什么关系？”

　　蒋修寅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字字清晰。

　　见齐灿已是乱了心神，又遭蒋修寅这般质问，邹钰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懑、惶恐与难堪，终在这一刻轰然溃堤。

　　他红着眼狠狠剜了蒋修寅一眼，嘶哑着嗓子吼道：“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又是什么好东西！”

　　吼完这句，邹钰一把拂开宁芮，踉跄着跌入茫茫雨幕，转眼便没了身影。

　　“团团，你去哪？”

　　宁芮被推得踉跄退步，鞋底打滑险些摔倒。刚稳住身形，他心急如焚，拔腿就要追。

　　然而，蒋修寅握住了他的手。

　　宁芮急切地回头看他。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糊了满脸。

　　“学长，你放开我！团团那个样子……我必须去看看他！”

　　蒋修寅一言不发，久久未动。

　　半晌，他敛回目光，垂眸看向身旁六神无主的宁芮。

　　“让他自己冷静。”

　　“可是……”

　　宁芮心底的不安，如同这漫天涨潮的雨水，越漫越高。

　　他隐约预感到，今晚的一切，不过只是个开端。

　　如此种种，仿佛散乱的雨丝，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收拢、绞紧，最终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拖入不可逆转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