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天师：带徒弟警局斩诡录》观南止远

303、雾锁湖面，百魂窥岸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落青崖水库。
　　城郊的风一到子夜便彻底静了，连寻常夏夜的虫鸣、草响、风声，都在此刻骤然消弭一空。
　　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闷得发沉，闷得死寂。
　　没有星月，没有天光，整片库区被一层浓稠的白雾缓缓吞没。
　　那不是山间寻常的晨雾夜岚，轻飘飘、散得开。这雾是沉的、冷的、黏的，贴着湖面缓慢翻涌，灰白一片，遮蔽远山、遮蔽岸线、遮蔽视野尽头所有轮廓，最后把整座水库笼成一方与世隔绝的死地。
　　雾粒落在皮肤上，不是湿润，是刺骨的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死水经年不流的腐冷，混着深埋水底数十年的阴寒，让人浑身汗毛不由自主地一根根竖起。
　　湖面本该起波，本该有风掠水纹。
　　可今夜的青崖水库，静得诡异。
　　万顷湖水纹丝不动，平整得像一块打磨极致的墨色寒玉，死寂铺展向远方，连一点细碎涟漪都寻不见。
　　就是这样死寂的水面之下，渐渐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极淡、极浅、一晃而逝的影子。
　　贴着湖水深处，有模糊的人影缓缓游动，身姿僵硬、动作滞缓，不似活人戏水，更似被水流拖着无意识浮沉。
　　隔着层层白雾与深水，看不清晰眉眼，辨不出老少，只能看见一道道单薄的轮廓，在幽暗水色里来回飘荡、往复徘徊。
　　没人出声，没有呜咽，没有挣扎。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可越是沉默，越是让人心底发寒。
　　随着夜色越深，湖面雾气越来越浓，水下的虚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道、十道、百道……
　　数不清的人影，从水库最深、最暗、最沉的水底深处，慢慢浮升上来。
　　他们像是被固定在水中的木偶，四肢松弛，身躯轻飘，顺着无形的阵力缓缓靠近水面，最终齐齐贴伏在湖水之下，紧贴着那层死寂的水皮。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铺满整片视野。
　　有佝偻弯腰的老者轮廓，有身形挺拔的青年身影，还有身形瘦小、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孩童虚影。
　　有穿着旧式粗布衣裳、衣摆宽大陈旧的老一辈村民，也有衣着现代、短袖长裤、打扮鲜活的近年落水者。
　　新旧虚影交错重叠，跨越三十年时光，尽数被困在这一方死水湖底。
　　当年整座青崖古村一夜沉底，数百村民未曾离去，未曾往生，魂魄被死死锁在这片故土水域。
　　他们本该入土安眠，轮回往生，却被人为布下的阴阵截断归途，岁岁年年沉在冷水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无意识的浮沉、徘徊、游荡。
　　而后这些年，一个个深夜临水的活人，垂钓者、夜行人、散心游客，莫名落水、无声失踪，神魂同样被水脉阴力剥离、禁锢，沦为这片死水新的亡魂。
　　旧魂未散，新魂又添。
　　久而久之，整片水库湖底，早已成了亡魂囚笼。
　　他们没有厉鬼的狰狞，没有怨灵的戾气，甚至连害人的意识都没有。
　　每一道虚影的眼神都是空洞的，茫然望着白雾笼罩的岸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早已身死魂滞。
　　只是循着刻入神魂的阵法本能，一遍遍靠近水面，一遍遍遥望人间灯火的方向。
　　他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三十年深水寒凉，三十年不见天日，三十年无人超度、无人平反、无人记得那座被刻意抹去、被谎言掩埋的古村。
　　世人只知青崖水库水鬼害人，只道深夜临湖必有祸端。
　　却从无人知晓，这湖底密密麻麻的万千亡魂，从来不是作恶的恶鬼。
　　他们是被活葬的村民，是被献祭的路人，是被阴罗阵网生生囚禁、用来养脉的可怜人。
　　大雾依旧封锁湖面，死寂笼罩四野。
　　湖水无言，亡魂无声。
　　唯有那一层贴着水面、层层叠叠的虚影，在幽暗寒凉的深水之中，静静望着岸上的人间，带着无尽茫然，无尽委屈，无尽无处安放的残念，在这片被刻意造就的死地之中，无尽徘徊，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