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不再觉得》moefu

3、第 3 章 信号

　　这个人坐在了我的右边，穆成元坐在我的左边，这两个人的存在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明明有那么大的空间，但在两人的有意压缩下，我束手束脚，只能把胳膊收到桌子下面去。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然后递给他一瓶打开的酒。他动作自然倒满了我面前的杯子，问我：“程元，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原来他叫梁宸，我松了口气，生怕后面会因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再发生些什么。

　　我该怎么说，说我过得很惨吗，缩在郊区的小房子里。但我已经比很多人都过得好了，不用工作也还有钱花，每天无所事事。

　　问好不好只不过是寒暄，可我还是忍不住思考现状，并且觉得很难回答。

　　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反问他道：“比起这个，我还是比较关心你。”

　　梁宸闻言垂下眸子，叹息一声，说：“我跟我爱人分居两年了，最近正考虑彻底分开的事。”

　　我一句“节哀”差点儿脱口而出，幸亏及时刹住，只微微张开了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只是夫妻分开，节哀是做什么，要是我说出来，我就立刻找个楼跳了，不用活了。

　　我就随便问问，好像不小心戳到人家痛处了。

　　但好像那也是他自己想说的，他不想说可以说“我最近过得还不错”或者“有遇到困难”，也不用那么具体。

　　梁宸大概人缘不错，此话一出有不少人都开始安慰他。没了我说话的位置，正好省去了我用匮乏词汇组成的虚情假意的废话。

　　穆成元倒是没说话，他隔着我看向梁宸，眼神中莫名流露出了几分柔软。

　　穆成元很关心梁宸。

　　不是“关心”我的那种关心，而是发自内心的，被他牵动。

　　这个发现让我想起了什么，我也不是完全没见过梁宸，我以前还跟他说过话，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忘得差不多了。

　　没有谁对于我来说是重要的，所以我想忘记谁就忘记谁。

　　跟我预料的一样，不少人开始说自己后来考上了什么大学，现在在哪个公司当大老板。

　　好些人就在这里“破镜重圆”，迅速匹配自己需要的，以后能够利用的人，看着比谁都亲。

　　我没有喝梁宸倒进我杯子里的酒，烟酒都不沾才活得长，并且我身体不是很舒服，喝了之后绝对会吐出来。

　　“程元，你不喝酒吗？”

　　梁宸在这里赚足了同情，丧气转瞬即逝，端着酒杯问我。

　　我推脱道：“我最近感冒，吃了头孢，不能喝。”

　　这真是个很好的理由，没有人会想要当杀人犯。

　　穆成元根本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把我领进来之后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在我旁边充当背景板，但对于我而言存在感强烈。

　　我的话音刚落，他伸手将那个酒杯拿了过来，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卖给梁宸的面子由他补回来吗。

　　梁宸没有倒很多酒，大概也就两口那个样子。要是他喝的话，我希望梁宸多倒些，最好全部倒满。

　　被穆成元派来跟踪我的那个跛脚男人说了一圈之后终于想起了我，他还是那副笑脸，说：“说来程元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考上了不错的学校吧。”

　　我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我，顺着说：“从小大师就说我这个人运气好，还真是。”

　　高中的时候我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况且我的家人，我的妈妈全力支持我，她说就算我不学习也能让我上不错的学校。

　　妈妈总是很宠爱我，她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的命，只要我想做，她都会支持，并且为我撑腰。

　　我后来确实上了国外的一所名校，砸了不知道有多少钱，妈妈说不值一提。

　　她说要去国外陪着我，不能让我孤身一人，她不放心。

　　但意外发生了。

　　“你真是……”

　　他似是被我气到了，手指指向我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程元，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我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都是你害的，我看到你现在活的这么潇洒，就想起曾经痛苦的我！”

　　他喝多了酒，说话大舌头，后面又说了好多颠三倒四的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他脸红脖子粗地持续控诉。

　　我这个人特别的刻薄，我自己清楚这一点，平时都有在克制自己。

　　可他冤枉人都冤枉到我头上了，我就没有压制自己的必要了。

　　穆成元，做的不错。

　　穆成元饶有兴味地盯着我，与我对视之后笑了，意味深长。

　　我最开始没说话，假装自己叫他给问住了。在他催促我回答的时候，我毫无征兆抄起离我最近的一盆汤向他泼了过去。

　　顿时汤汁飞溅，这里不再安静了。被波及到的人尖叫出声，向一旁躲避着。

　　我来得晚了，汤已经凉了，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那个人是我主要的攻击对象，他十分狼狈，用手胡乱抹着脸上浓稠的汤汁。

　　真是可笑。

　　我把盛汤的容器也摔在桌子上，说：“今天让我来的目的就是让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有证据吗？我害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能给我钱还是能让我高兴？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也配。”

　　精美的菜肴被我彻底破坏，我撕下本就制作不精良的面具，内里血肉模糊。

　　赵梓当了我三年的跟班，完全知道我是什么性格，没有惊讶。他急忙来到我身后，说：“元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小心气着自己。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那个人被我的动作给吓到了，双拳紧握，却又不能像我一样对我进行反击。

　　他目眦欲裂，道：“程元，你敢做不敢认，你就是个天生坏种！”

　　我觉得赵梓说得有道理，穆成元的目的达到了，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他就不会再留我。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欺负他，伤害他只会对我不利。

　　损失的是我的金钱我的名声。

　　我承认我欺负过人，那也不是他，是穆成元。

　　“我再说一遍没做就是没做，你要是觉得我做了就去起诉我，我有的是时间，随时奉陪。”

　　梁宸拉住了我的胳膊，目光语气坚定，说：“程元，你不该这样的。”

　　人生不该的事情太多了，我怎么会知道梁宸说的是不该欺负无名男还是不该掀桌子砸东西。

　　规矩都给我去死。

　　赵梓替我拉开椅子，他弯腰对梁宸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程元，闹够了没。”

　　穆成元眉头紧皱，似是对我今天的表现很是不满。他没有动手拦我，想用无形的威压扯住我。

　　我从小生活的环境接受的价值观里可没有让我“适可而止”这一条，我喜欢的我就能得到，我不喜欢的我就要毁掉，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有本事这么多年后来伸张正义，当时干什么去了。是觉得当时我家人都在没办法找我麻烦吗？还闹够了没，我要是想闹这桌子上能砸的还很多，包括你。”

　　我不介意弄得再难看些，我介意别人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尤其是穆成元。

　　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是以为我会听他的吗，他在用什么身份管束我。

　　穆成元与我相反，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收了笑，也不说话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的原因就在这里，我脾气差，除了赵梓，没人受得了我。

　　赵梓劝我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徒增肝火。

　　夜风很冷，我穿得单薄，衣衫被吹透后才清醒了一点儿。

　　我刚才都做了什么事情？

　　这不是反思，而是突感恍惚，似乎灵魂出窍。

　　赵梓叫了我好几遍，一声比一声大，路上的行人不少都回头了我还是没有反应，直到他上手推我。

　　“我没事，你先走吧，我想静静。今天谢谢你了。”

　　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心思再说些什么，只想快点儿回家，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赵梓看出我没撒谎，很认真地说：“元哥，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就别跟我见外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最难熬的时候还是你陪我熬过来的。”

　　他对我也许不只是虚情假意吧，曾经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也许是我太过于紧绷了，习惯性的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赵梓坐车离开了，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才真正能放松下来。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带的东西，沉甸甸的包，家门的钥匙，还有……

　　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的那一刻我有些许的怔愣，我什么时候拿走了穆成元的车钥匙。

　　他的车就在附近，我可以把他的车开走。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试图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今天穆成元想给我难堪，而我不过是小小的报复他一下，仅此而已。

　　把钥匙丢在地上，他自然会着急，我只需要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

　　想法落地，喧闹的大街静止下来，我松开了握住钥匙的手。

　　我应该叫车过来，然后回家，我对自己发出指令，却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记忆的片段被删减过了，我带着愁容的脸出现在了车子的后视镜里。车里有股很浓烈的香味，跟那把雨伞上的一模一样。

　　我忘记带雨伞了。

　　我向自己输入一个新的指令，下车，把钥匙交给服务生，让服务生去取雨伞，这样既可以把雨伞拿回来又不用见到穆成元，钥匙也有了更好的去处。

　　可是……

　　如果穆成元死了，是不是我就自由了？

　　这个想法一出，所有的指令在一瞬间从我脑海中消失。

　　这么想着，我望向前方，穆成元正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