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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山道之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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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牵着马走回自己那顶帐篷,没有进去,只是在帐门口坐了下来。营帐里有人在翻身,草席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痂还在,边缘微微发白。她把刀解下来,靠着帐门,没有动。
她是被郑福生的声音叫醒的。
"花平,你醒着没?"郑福生蹲在她面前,压着嗓子说,像怕惊动什么,"主帐那边好像有动静,好像跟昨晚送粮的事有关。"
木兰睁开眼。
郑福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又缩了回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木兰没有立刻站起来。她靠着帐门坐了一会儿,听见风从营地上方刮过去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清点马匹的计数声,听见柴火在火堆里噼啪断裂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像在看一页还没翻过去的纸。她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朝主帐走去。
主帐的帘子半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帐布听不真切。她听了一会儿,大致能分辨出几个人的声音——年纪稍长的将领,一个文书模样的军官,还有偶尔插一句话的校尉。他们在说北边那条路的事——送粮的队伍带回来的信息不够完整,他们需要知道北面那座营地的具体情况:那些守军还剩多少,柔然人的封锁线布在哪里,以及那条被发现的旧道,能不能作为后续行动的通道。
一个年轻校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条旧道只能走人,马过不去。就算绕过去,也带不了多少粮。"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也比没有路强。"
木兰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她犹豫要不要后退,帐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校尉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是昨晚去北边的那个新兵?"
木兰:"……是。"
校尉侧身让开一步:"进来。"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没有等她回答。
主帐里铺着一张旧羊皮地图,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图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标注了几处山形和河流的位置。周校尉不在。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正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木炭,像是在想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木兰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脸——确认她就是昨晚那个走进北边营地、又活着回来的新兵。
他开口问:"昨晚你到了北边营地之后,进去了没有?"
木兰:"进去了。"
将领:"你看到了什么?"
木兰沉默了一下。她想起那口锅、那股气味、那个背对着她啃骨头的人,以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的那块玉佩。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营地已经空了。粮没有了。火堆还亮着,但没有人说话。锅里还有东西,但已经冷透了。"她顿了一下:"……他们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将领没有追问她锅里还有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用木炭在某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条旧道你走了一遍,还能不能再走一次?"
木兰:"能。"
将领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明天夜里,有一支小队要绕过封锁线。你跟着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抬头看她。但他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语气没有变化:"你走中间。前面有人探路。"
木兰走出主帐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营地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清点兵器,铁器碰撞的声响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她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走远。她在想那句"你走中间"——那个人没有解释为什么把她放在中间,她也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句话落在自己心里,像一片刚刚被风吹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还没有完全看清它的形状,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第二天夜里,木兰跟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出发了。
带队的是一个姓孙的校尉,年纪不大,但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他没有回头确认木兰是否跟着,只是在她靠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走中间。前面有人探路,你只需要把你认得的岔口指出来。"
队伍趁着夜色前进,贴着山脚往北绕。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只在山脊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光。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干涩的、尘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也没有离开。
木兰走在队伍中段。两侧山壁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旧疤,正在慢慢裂开一道新的口子。她注意到前方的探路兵在走过一个拐角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才继续前进。
她记住了那个动作。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用到,但她记住了。
前方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校尉停了一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木兰认出了前方的岔口——就是那条干涸的河道入口,再往前走,柔然的巡逻队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孙校尉走到前面,蹲了下来,用手捻了一点地上的土,然后又站起来:"再走一里,就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只是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刀带,继续往前迈出了下一步。木兰走在队伍中段,靴子踩在被夜露浸湿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张还没有写完的信纸,正在被风一页页翻向它该去的那一面。
她不知道天亮之前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正在离她昨晚见过的那片旧疤越来越近,而那片旧疤所在的地方,已经有人在等她走完最后一段还没有被合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