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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病人 你是好人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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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看着闻启,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膊支了支身体,似乎是想要坐起来。
“别动。”闻启快步走上前,按动病床旁的操作按钮,病床就轻而和缓地向上抬起。病人小幅度挪动身体,调整出一个坐姿。
这下他看起来鲜活了许多,薄而白皙的面颊泛上一点不明显的血色,只是神情依旧冷冷的。
病人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突然“哔——”的一声,墙上的通讯大屏亮了。
一个播报员正装出现在屏幕中央,背后是巨幅的太空画面。
播报员语气急促地说:“下面播报一则紧急通知。日前,联盟警备队在天箭星附近发现一爆炸空间站的残骸。警备队对此处航道进行了清理。清理过程中,警备队发现在到达之前,有非法舰艇对该场地进行了捕捞,怀疑是该小型空间站爆炸的始作俑者。下面是分析还原的影像线索。”
屏幕忽地一闪,播报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右上角略有缺损的模糊画面。
闻启很轻易地认出,画面上的中等大小的白色舰艇就是白鹭,而一艘几乎要跳出画面外的、上下翻飞如同耍杂技的小型飞行器,正是夜枭。
这段影像时间只有短短五秒,画面严重晃动,视角也飞速滑动,好像是在一个同样高速移动的物体上拍摄的。如果硬要仔细分辨,能看出夜枭更远的前方一个椭圆形的物体,不大,但足够可疑。
闻启忽然有种莫名的尴尬,这段视频放电影一般,两名主角正一坐一站,看着自己参演的剧情。
他回过头,只见那位充满戒备、惜字如金的病号正仰起脸,平静专注地看着正中屏幕。
视频影像循环播放三遍,画面切回播报员。
播报员简短有力地说:“联盟政府兰德·梅耶发表声明,所有威胁太空航道安全的暴力及可疑行为都是无法容忍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西装革履、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男人,神情凝重,眉心蹙出了“川”字纹。
他坐在一间环形办公室里,严肃地对着摄像头说:“人类移居绿洲迄今已有三十五年,在最初的散乱之后,我始终相信,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将再次将所有人类团结在一起。这次航路袭击事件是对整个联盟航路安全的威胁,联盟政府警备队将尽快追捕相关嫌疑人,并最大范围利用现有力量,查清事件始末。”
镜头回到播报员:“欢迎收到讯息的各位向联盟政府提供关于上述可疑飞行器的具体线索。”
闻启绷紧了下颌。
兰德·梅耶。
自“大坍缩”、人类被迫离开母星,移居他乡以来,确已近五十年了。前十几年是在太空上下求索、惶惶不可终日的“流亡年代”,而自发现并定居这一片罕见适居、被称作“绿洲”的星群,也已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来,人类社会经历了数次分崩离析,才堪堪维持住目前的平静。
几度更迭中,从流亡年代走来的极度集权的中央政府早就随着被称为“方舟之父”的格林·梅耶的去世而名存实亡,如今自称“联盟政府”的其实是近十年粉墨登场的一个黄口小儿靠一张嘴说出来的。
他自称是格林·梅耶的养子,被梅耶将军以某种方式保护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去世的消息,如今继承父亲的遗志,要“再次将所有人类团结在一起”。
但许多人都不承认,包括闻启。
研究所所有病房都接入了娱乐系统,但这间是少部分没有做信号筛选和屏蔽,能看“新闻”的。
“这是兰德·梅耶?”病人毫无预兆地开口说。
屏幕放完了最后三遍所谓的影像线索,突兀地断开了。
闻启看完了视频,偏头和病人对视。
病人用那双冰水洗练过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回答,就又向后微微一靠,眼睛转向已经毫无动静的通讯大屏。
闻启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你第一个正儿八经问我的问题——你对这个兰德·梅耶感兴趣?”
病人没理会他略带挑衅的语气,只问:“兰德·梅耶是‘那个’梅耶么?”
他嗓音嘶哑,几乎只剩气声。闻启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冰封的眼睛仿佛是听见了兰德·梅耶的名字才第一次聚焦到他面前来。
这人才刚刚醒来,意识清醒,身体虚弱,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关心,可却追问起这么个冒牌货,闻启内心难免浮起一点奇异的五味杂陈。
闻启简单地说:“算是吧。”
病人微微动了动头,放空地盯着已经熄灭的通讯屏。
过了一会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这上面说,空间站是你炸的。”
……
闻启意识到这是病人在回答他之前的问话,差点儿给气笑了。
在这间病房里说话可谓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居然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闻启立时觉得这般一团和气地说话实在很累,干脆撇开一直保持的安全距离,随手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凑近脑袋,很没包袱地说:
“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吧——你是我带走的,光是为了带走你,就报废了我两条捕捞臂,我的飞船现在还在修。所以你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要告诉我你只是路过——你的逃生舱从爆炸中心点方向往外围飞,速度没有衰减。物理学告诉我们,你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你想说什么?你不知情?你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外星人?别逗了。”
病人转了转头,看见闻启那双瞳孔颜色过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自己的脸。
他意识到闻启的形象居然和电视里的兰德·梅耶有几分相似,都是黑发黑眼,不同的是面前的男人身材更高大,眉眼更锋利,瞳孔更深。
对方就像只炸了毛的刺猬,此刻只是捏着鼻子装好脾气,可能是因为有求于他。
病人没沉默多久,就回答说:“我炸的。”
“噗嗤”一声,闻启笑了。空气中那点僵持的气氛瞬间散了。
若论内行,闻启可能不如布朗·金。但全绿洲再找出一个比闻启更熟悉空间站结构的人也不容易。
空间站多以球形构造为主,只有炸掉正中的重力维持系统,才能让空间站以在夜枭上看到的形态解体。炸掉重力系统,需要至少七个点的同时爆破,最后才是正中的重力枢纽。而重力枢纽附近不可能有逃生舱发射装置。
当然,从外观上看,树蜥空间站大概率是被炸掉的,即使是外来的攻击,也得有相当大的爆炸当量——从内部或许会更容易。
至于怎么发生的,闻启不认为仅凭一人之力能够完成。
他装模做样地点点头:“愿闻其详。”
病人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虐待我,我就把他们炸了。”
他嘶哑的气声里藏着一点实声,就像刀片割过的琴弦。闻启被这轻巧的、无所谓的语气激得心里莫名一跳,就听病人十分直接地问:“你呢?你把我关在这里。如果我没弄错,现在你还被通缉了——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兰德·梅耶的小视频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到面前这位静悄悄往他身上泼脏水的反应使他更加笃定。
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遵纪守法,从不东躲西藏。我是因为你被通缉的——他们在找你。你该怎么补偿我?你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病人平淡地说:“联盟政府又不认识我,找我做什么。”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这空间站的主事人跟联盟政府有勾结,通过这种方式想要找你?毕竟你火海逃生的方式可是相当的……引人注目。况且,”闻启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联盟政府跟我可是一点过节都没有。”
“勾结?”病人抬起眼皮,“联盟政府不好么?”
这问法在闻启看来十分新鲜。对如今频频使小动作找存在感的联盟政府,不能单纯用“好”或者“不好”来评价。兰德·梅耶作为梅耶将军的养子,天然博得了绿洲许多人感情上的倾向。
闻启耐心地回答:“联盟政府凭空而起。好不好不能只看他们的执政长官是否梅耶将军的儿子。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比如现在,”他说,“联盟政府通缉了……我,但我并不是他说的‘威胁航道安全’的人。那么他这么做的动机,对我来说也值得考量——你看问题都要问‘好不好’吗?”
病人明显不想和这人斗嘴,于是换了个话题,回答道:“路燃,道路的路,燃烧的燃。”
“问你什么,你都得过两分钟再说么?”闻启这下终于满意了点,开出自己的条件,“既然是我把你捞回来的,自然希望你在这里好好养伤。有人费了这么大周章,甚至通过联盟政府来找你,那我就勉为其难包庇你一下。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什么想说的,这间病房的黑色呼叫按钮可以直接联系到我本人。”
我保护你,你就得给我你想要的信息。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可以随时把你送出去。
路燃听懂了这隐含的威胁。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闻启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顺势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兰德·梅耶是梅耶将军的养子,所以你也觉得他是好人?”
病人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他一眼,仿佛觉得他这个问题来得十分没有道理。
“放心。暂时没想虐待你。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微微一笑,“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