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星》尼青

6、第五章 苏醒 他好像在哪

　　伦晴把手抬起，举到聚光灯下。
　　指尖的物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大致呈圆形，软而韧，边缘不规则，有焦黑的痕迹。
　　她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粉末从中簌簌落下。

　　她叹了口气：“植入型遥控式炸弹，生物膜包裹。炸药量不会太大，充其量只能炸死装载者，因此避过了酒吧的安检系统。”
　　“重点在遥控。”闻启说。
　　伦晴：“这方面我就不是很擅长了。不过我猜，既然是遥控的，一定有信号发射装置，芯片那类的。如果装得离炸药太近，很可能就被炸没了。你们再找找。也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闻启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挂坠盒。那东西熨帖地挨着肌肤，可是自从收到那一句“再见”，就再也没有了消息。闻启曾经回过讯息，但不出意外的石沉大海。
　　他摇摇头：“出事以后，能收捡的我们都收捡了。当时没找到的，估计再找就很难。伊涅斯吓得够呛。”
　　伦晴轻声说：“她不是害怕。她只是没想到。”
　　闻启：“血样分析的结果如何？”
　　“一号血样有明显的药物反应，但是这种药……太难追踪了。可能是因为生物制剂的原因，一定做过人类基因的匹配和调和，因此不好分辨。我听你说可能有爬行动物——蜥蜴的基因类型？”伦晴摇摇头，“爬行动物的整个大类，在绿洲都是空白的。我们发现了异种基因的痕迹，但没有原始样本，没办法做比较分析，只能先留样了。”

　　绿洲没有爬行动物。这是“方舟计划”的遗弊。
　　“方舟”是人类自母星仓惶出逃时执行的计划名称。那时候的人类发现了母星行将坍缩的迹象，在短短数十年间，举全人类之力发展向太空发展，建造了数不清的庞然大物，并最终将母星上的人类成功带离摇摇欲坠的家园。
　　即使真正能带走的万中无一。
　　据说，当时其实对母星上的许多动物、植物都做了基因保存，部分甚至还携带了母体活体，但许多都在航行过程中遗失了。
　　最早在绿洲定居的人类的梦想之一，是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复刻母星的花团锦簇、百鸟争鸣。但即使是在几十年后的今天，这条路依然走得跌跌撞撞，十分艰难。许多带出来的物种基因没能保存下来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不少基因都应用在了人类身上。

　　一号血样是罗塔在蓝星酒吧“谈合作”的当晚被伊涅斯抽取的血样。听伦晴这么说，应当是服药之后，依然难查出什么特别的。
　　“二号血样就有些奇怪了。从血样主人本人来看……”伦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的综合。”
　　闻启抬起下巴，示意伦晴继续往下说。
　　伦晴清了清嗓子：“早期，我们为了对抗流亡时期过于严苛的太空环境和大幅缩减的平均寿命，异想天开地想出了在人类体内植入其他物种基因的法子，企图利用生物基因的多样性，帮助平衡我们脆弱的躯体。一开始，这种方法是见效的。一些人类专属的疾病进程被减缓了，而异种基因可能带来的风险，又因为缺乏同类型动物活体的存在而大大降低。”
　　她喝了口水：“可很快，人们就发现，首先，植入基因不能与人类亲缘关系太浅。比如同为哺乳动物，可操作性就会更强，而若体型相近，基因的兼容性也会更好。其次，两种以上的异种基因会导致人类基因的崩溃。这些你都应该很清楚。”
　　“但二号血样，如果我没弄错——是哺乳动物和昆虫的结合。具体来说，是兔子，和蚂蚁。”
　　闻启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伦晴。
　　二号血样，是兔子十九死去后闻启让盯梢的人偷偷收集的。因为猜想或许黄雀在后，并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尽量不改变现场情状。后来十九的屋子果然被人连地皮都铲走了。
　　伦晴被闻启此刻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得一激灵：“三号血样——就是昨天送来的那个爆炸后血样。我们主要和一号血样进行对比，从药物代谢情况来看，如果本人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没有任何新的服药可能，那么意味着这种药的半衰期——在一周以上。”
　　一周。这是违悖常识的，因为罗塔吃过药后，爬行动物的鳞片在他身上只持续了大约十八小时。这说明这种药代谢慢，或者干脆就是缓释型，但症状呈现时间远低于药物存留时间，这是矛盾的。

　　闻启沉默半晌，转移了话题：“逃生舱里救出来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伦晴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微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

　　“如果你想去看看，现在就可以。我猜他快醒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他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外伤是锁骨和胫腓骨骨折，失血很多，但保险起见，我们没有对他输血。原因是他的血样分析也有些特殊。”
　　伦晴带着闻启穿过不断向下延伸的水下走廊，透过玻璃天窗，可以看见青蓝的水体。日光透过层层波浪触达此处，光线将水纹解析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任何混合的基因类型。但血液里的药物浓度简直吓人，除了常规的镇定、止血药物，很多生物制剂连我们研究所都没见过。一时半会儿搞不定。让他醒过来有点难，所有需要插管的仪器都没办法做，一碰到就挣扎得跟疯了一样。我没见过谁在无意识状态下还这么不配合，大剂量的镇静在他身上也效果不好。我们能做的只是解除营养液浸泡，提供复苏环境。”
　　她说话时，脸上的鳃也跟着向上轻轻提起一个弧度：“跟他一起的那女孩状态不太好，始终昏迷。但女孩儿不像他，女孩儿——”
　　她斟酌了一下，最后说：“和二号血样的情况有点像。”

　　闻启掩上门。
　　这是一间角落的病房，难得有窗。海水只在浅表处看起来才是美丽的湛蓝，到了这个深度，已经变成了一种仿佛半透光、但又十分压抑的深青色。研究所外墙的一圈探照灯将海水映得模糊。
　　透过窗，只能依稀看见贫瘠的海床带着不明显的起伏，小石块在暗流的作用下不时翻滚。没有鱼类，没有植物。
　　那位病人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平躺在病床上。从闻启的角度，能看见他半张侧脸好像比泡在营养液里那时还要白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显出突兀的筋骨。

　　闻启走近前，安静地在房内站了一会儿。病人的睫毛浓密，是和头发一样的栗色。这是个人类——血液分析显示，这是个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基因植入和改造的人类。他呼吸平稳，对外界的一切没有反应。
　　闻启心中忽地一动。明明面前的人有鼻息，他仍旧控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探到病人的鼻下，感觉到温暖的、浅淡的小小气流。再往下，是一双紧闭的唇，下颌瘦削——
　　病人忽地睁开了眼睛。

　　“……”闻启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病人很轻幅度地把头向下压了压，带着一种沉睡之后的迷茫，看向闻启。
　　与病人对视的一刹那，闻启的心脏突然跳错了一拍——这是一双棕绿色的、冰面之下的眼睛，好像隔着一层透明之物，即使刚睡醒但仍旧疏离——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这种昏沉的迷茫只出现了一瞬，病人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戒备的、打量的神情。像已经警觉的猫。

　　“醒了？”闻启放松身体，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他想了想，不怎么在意地说：“欢迎来到这里。你的右腿断了，另外还有些营养不良，可能需要在这里继续待一段时间。如果你不介意，咱们可以交流一下。我叫闻启。”
　　那双冰封的眼睛在闻启脸上逡巡了三圈，没有说话。
　　闻启：“是我捡到你的逃生舱。你的同伴，那个女孩儿，受了十分重的伤，现在还没有醒来。我们正在想办法救治。如果你有什么关于女孩身体受损原因的猜测，可以早点告诉我们，这样在治疗上或许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他笑了一下：“告诉我，你乘坐的，是从哪个时空来的救生舱？我们的——睡、美、人？”

　　对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沙子揉搓过似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捡到？”
　　“哟——很会抓重点嘛，”闻启的语气轻佻起来，但表情却严肃了，“没错，我不是捡到你的，你的救生舱是被我捞过来的。这种逃生舱只有辅助系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主驾驶系统，而且年代久远，里面的营养液有失效风险，根本不可能支撑很久。不要告诉我你是想带着那个孩子一起做成太空漂流瓶——”
　　“……你很了解。”病人说。
　　闻启没有搭理他这句话，继续问：“所以，你能解释一下，空间站是怎么炸掉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