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星》尼青

4、第三章 开锁 半透明的营

　　“伊涅斯说，除非你捡个老婆回来，不然以后再也不请你喝酒。”青年推了推眼镜，机械声带一本正经地匀速说。

　　不得不说闻启自己也有些晕眩。
　　自幼适应太空生活及日常严格的自我要求，使他在驾驶方面几乎从不出现任何负面反应。
　　但方才降落天狼星研究所码头的时候其实算迫降，白鹭的动力只剩下一点点，还带着两个悬挂在尾部、远称不上稳定的重荷。
　　白鹭最后在码头前方的海域重重拍下来，勉力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滑行姿态。海水极大地抵消了下落时的冲击力，白鹭最终完好无损。
　　不过夜枭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受控的摆动造成了右侧翼损伤，捕捞装置的机械臂六根断了两根。

　　“如果你急用的话，两周。如果可以多等等，给我一个半月时间，我给你把夜枭翻修一下，顺便加载点新功能。”机械声没有感情地说，但它的主人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是一个留灰白长发、身材瘦削的青年。这人皮肤白净，戴一副金边眼镜，斯文地双手撑着码头的栏杆——如果忽略他修长的脖颈间一个可怖的黄铜色不规则形状金属的话。
　　仔细听他说话，那机器人一般毫无感情波动的声线就是从黄铜“门”里发出的。
　　“不过……”青年端详着闻启费力带回来的东西，“那是什么？”
　　闻启很少搞得这么狼狈。夜枭现在没法停靠，只能随便地泊在浅滩上。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沙子里挪上岸，看见被人用担架抬下来、一边不忿地冲他吐舌头的伊涅斯，心累地摆摆手：“帮我拖回实验室去。”

　　“旧型号的逃生舱呗，还能是什么？”被人一路抬进来的伊涅斯在短暂休息后，终于有时间做回自己。
　　她翘着长腿舒服地躺在实验室的沙发上，右手给左手悠闲细致地画指甲。
　　“狗男人，净搞危险操作，把我指甲都刮花了。”她十分心疼，因此下手很轻。细小的刷子在修长的指甲上画出顺滑的纹路，像在描绘某种不知名的花朵。
　　青年狐疑地看着她。
　　直到伊涅斯画完这一笔，才抬起头来，对青年微微一笑：“怎么，对所有飞船都了如指掌的布朗·金博士，居然没见过？”
　　作为天狼星研究所的机械工程负责人，布朗还真没见过。
　　逃生舱最大的作用就是逃生，因此通常不会采用如此封闭的造型。虽然椭圆体有优美的流线型，但工程师永远把如何操作放在第一位。正常逃生舱要配备完整的内部控制和外部打开系统，不会看起来这么的……天衣无缝。
　　“喏，我跟你说，咱们现在研发和生产的逃生舱就跟以前飞机的降落伞似的，能跳下来活命。但以前可不这样——”伊涅斯耐心地画完，翘起左手的中指，摆到青年眼前，“我说，搞不好里面真有个老婆，不然老板怎么拼了老命就要这个危险品，害我差点回不来——怎么样，好看么？”

　　“别瞎竖中指。”闻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从天琴星出发，在天狼星落地，终于有时间把自己收拾一番。
　　现在他不是那个套在保护服里的驾驶员了。他换了一身白衬衫，深灰色休闲裤，硬直的黑色短发末梢好像还冒着水汽，眉眼深邃，看起来十分年轻。
　　他解开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的黑色皮绳顺从地在锁骨处凹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伊涅斯此时精神恢复大半，人也不像刚下飞船时那么苍白了。她端详着老板的脸，感觉闻启今天情绪有点说不出来的怪。
　　她放下美甲，一五一十地说：“龅牙被我的人打晕了，现在关在研究所的暗房里。回头咱们还是把他带回蓝星去关着。回收队在我发出通知后已经出发了，现在正在忙活。到时候东西带回来，咱们再看看。不过这个——”
　　“逃生舱，”闻启抬头看着实验室中央底座上的捕捞物，“我来想办法打开。”
　　布朗疑惑地扭过头。原来你们都知道这是逃生舱？就我不知道？

　　这枚鹅蛋形的逃生舱造型复古，看上去就是一个简朴的椭圆，单从外表区分不出动力系统、导航系统、信号接收系统。
　　它仿佛是有些年头了，外壳的斑驳划痕和偶然能分辨出的近似凹陷的部位显示，它的故事可能比想象中更多。
　　布朗用指节敲敲外壳，指腹摸索着嵌入一条似乎将整个鹅蛋斜斜一分为二的细缝：“从这里打开么？没有开关？这不应该吧？”
　　“很久以前，逃生舱是一种全封闭的设想，”闻启缓步走近，手掌贴上逃生舱外壳，冰冷金属上的细小纹路带来尖锐触感，“那时科学家认为，逃生舱只会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使用，如果一个人从飞船中弹射出去，孤独地流浪在无边无际的太空里，也不知道同类在哪，那么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导航系统对他来说有用吗？能够寻找到正确的路吗？”
　　“……”布朗张开了嘴，机械声没有说话。
　　“人们被一种强烈的悲观情绪所笼罩，虽然做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雄伟创造，但本质上，是一种一往无前的……绝望。”
　　他曲指叩了叩外壳上一处有小臂那么长的伤痕，坚硬的材质狰狞地外翻，边缘仍泛着一点莹白的反光。
　　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伊涅斯走上前，饶有兴味地说，“这是很久以前的逃生舱，搞不好比绿洲历史还久。你都不知道当时这玩意儿飞得有多快，得亏老板眼力好。不过。”
　　她顿了一下，疑惑起来：“贼窝炸了就炸了。怎么他们跟老板一样，还搞这种母星时代的古董收藏？”

　　闻启对伊涅斯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揶揄早就免疫。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小刀，比在眼前晃了晃：“捕捞的时候其实没想这么多，那时候速度太快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打开它其实也很简单。”
　　“呃……你不是要用这个割开它吧。”机械声带匀速的吐字带了几分傻气。
　　伊涅斯“嗤”地笑了一声。布朗不满地回头看着她。
　　“基因锁，听说过么？”闻启话音未落，小刀突地向内翻下，瞬间划开左手手掌！
　　“老板！”布朗上前一步，却被闻启挡住了。

　　暗红色的鲜血汩汩从伤口中冒出来，不要钱似的滴在布朗方才用手指摸过的那道细缝上。这鹅蛋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血液污染不了它，多余的那部分顺着外壳直滴下来，在银灰色承托座上形成了小小的一汪，而更多的则像被有形之物吞噬一般渗入缝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布朗屏住呼吸。
　　机械专家的直觉使他敏锐地竖起耳朵，听到那裂缝中似乎发出“咔哒”“咔哒”，极其细微的响声。紧接着，这种响声变成了绵延不绝的旋律，从血液渗入的那一点，沿着缝隙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就像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鸟，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内部苏醒——
　　“啪”一声清脆的弹响，那裂缝开了。

　　闻启顺着梯子爬上去，双手用力一撑，逃生舱的盖子就打开了。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有天花顶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噪音。
　　布朗张大了嘴，他那活泼的机械声带此时就如同它的主人，凝在了原地。
　　伊涅斯轻轻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心口。

　　保护气体溢出的瞬间，有一种高密度气体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闻启从一堆太空垃圾中一眼看中它的时候其实全凭直觉。在试着打开它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兴奋和期待。因为许多年来，他也见过不少“打捞物”，大部分时候是废铜烂铁，少数有研究价值的，他全都扔到了天狼星研究所。
　　这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出人意料、如此——

　　半透明的营养液舱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四肢修长但姿态蜷缩的男人。他双手环抱着一个女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仿佛在舱门合上的那一刻正经历巨大的恐慌和痛苦。
　　男人的头发是浅栗色，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被液体浸湿。他的面颊因为牙关紧咬而稍显僵硬，在营养液的作用下几乎没有呼吸起伏。他的脖颈青筋暴露，锁骨的阴影隐没在一身麻布袋似的白袍之下。
　　沉睡的女孩则侧着脸，埋在男人环抱的手臂下，裸露的头皮上显出颜色不均、有新有旧的青紫痕迹，从右侧头皮到下颌的皮肤上有大片红斑，似乎是胎记。她极其瘦弱，皮肤贴着骨头，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一根干枯的稻草。
　　再往下，男人的右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向外扭曲，那些白色的布料在液体浸泡的作用下紧紧压在身上，呈现出斑驳的血迹。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腿断了。闻启意识到。
　　他皱了皱眉头：“帮我叫一下伦晴。”

　　伦晴穿着白大褂匆匆赶来走廊尽头工程部的这间大实验室。
　　她是个是一个瘦小而灵活的女人，具有非常明显的基因改造特征——她左右脸颊的侧边各有三道裂隙，随呼吸一张一合——那是鱼类的腮。
　　但她并不能真的像鱼一样在水下自由呼吸。因为水下呼吸光有腮是不够的，而她并未形成另外一套能够过滤水中氧气的呼吸系统。
　　“这……”
　　她停下了脚步，十分意外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布朗犹豫地挪过来，小声说：“老板从绿洲边缘捡回来一个逃生舱，营养液里泡着两个人。”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伦晴，机械嗓音在刻意压低的情况下略显滑稽：“你说这俩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这里能装两个人？我以为逃生舱都是为一个人设计的……这种营养液能‘营养’多久？肺功能会受损么？营养液舱这种东西我只在资料里见过。你要是回头研究好了，分我一点让我继续研究一下，还有那个逃生舱结构我也……”
　　伦晴忍无可忍地一肘捅回去，布朗立刻捂着腰跳到一边去，虽然很痛，但他十分明智地控制住了自己不要乱叫。
　　他冲伦晴不满地挤眉弄眼，突然看见闻启居高临下的冷峻神情。他顿了一下，噤声了。

　　“尽快把人弄出来。”实验室里气温很低，伦晴抱着胳膊站在梯子上，轻轻地打了个颤。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老板一眼：“把人弄出来这事我们以前操作过，唤醒过程不复杂。但之后真正苏醒情况，还是取决于这两个人在休眠前的身体状况。就这么一眼看……不是很好。”
　　闻启：“有没有办法知道这个营养液舱的历史？休眠时间能分析么？”
　　“老板你是指……”伦晴不是很确定地说，“嗯……我们可以试着检测一下，但结果不能保证。因为需求不够强烈，现整个绿洲的新营养液和营养液舱都很少见。如果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营养液舱，做液体分析就更难了。而且还不能排除营养液被污染或者重复利用的情况。”
　　闻启点点头：“明白了。那这件事交给你，人捞出来后如果醒了，随时跟我说。”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从始至终机智地没出声的伊涅斯和正靠着墙自闭的布朗，吩咐：“这件事做好保密。伦博士那边弄好以后，布朗，你把舱体拿去，做实验随你。对了，还有，伦博士的老师最近醒了，这些没结论的事——先不用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