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星》尼青

3、第二章 爆炸 他要抓到它

　　闻启驾驶着自己的小型航空器“夜枭”，远远缀在“白鹭”后面。
　　他面前的操作屏切分成左右均等的两块，屏显数据略有不同。如果此时有熟悉飞船驾驶的人在场，就能一眼看出这是两架飞行器的操作界面。白鹭上的乘客可能怎么都想不到，偌大一条载客飞船上，竟没有驾驶员。

　　白鹭明面上属于蓝星酒吧。伊涅斯给酒吧做活动、打广告、迎贵客的时候，都会用到它。因此，飞船装潢华丽，生活区占了大半部分，订制的开阔舷窗能够使乘客在靠近星体时近距离观赏美丽的太空景色。
　　龅牙搓着手，在这间飞船会客室里来回踱步。
　　伊涅斯今天穿了条利落的短裙，勾勒出富有曲线的身形。她轻巧地倚在窗边，看着苍蝇一样手脚忙个不停的龅牙，笑了。
　　“怎么抖来抖去的？劲儿还没过？”

　　正如龅牙自己所说，这是一种包含了生物基因的口服药丸，具体传导机制不详。服药者在短时间内可以具备目标生物的部分外观特征。
　　在基因改造极为普遍的绿洲，不少人都呈现出植入基因对应原始物种的某些特质。兔子十九的红眼睛就是典型。这种影响难以消除，某种程度上容易衍生新的疾病。
　　而龅牙他们所研发的药丸则具备短期改变外表的能力，尚未观察到明显的副作用。他声称这种药没大规模生产的主要原因是“头儿”资金不够，而酒吧客人玩心更重，消费能力更强。
　　老板听了伊涅斯的转述，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龅牙现在感觉正好。虽然距服药已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药效按理说已经过了，但体验了一回身上长鳞片的龅牙莫名有种飘飘欲仙的兴奋。
　　如果要追根溯源，这种兴奋感来源于认知的增强——他短暂地感觉到，随着皮肤的变化，周身触觉的感知也成倍增加，他好像能比以前更敏锐地体会到风的流动。
　　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还是他，但已然不同。

　　他邀功似的拉开袖子：“怎么会？夫人，您看，这胳膊，这皮肤！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本就眼睛小，因龅牙而颌骨凸出，说话的时候着实有些面目可憎。
　　伊涅斯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你说可不算。说服我光动嘴皮子怎么行？你之前吃药都没做过血样分析吧？你说，一会儿结果发过来会有什么问题？咱们用科学说话。”

　　龅牙听了伊涅斯这不上不下的语气就莫名忌惮。之前听说蓝星酒吧的老板娘人美心善、，是个亲切的美人儿，实际接触才知道这女人笑里藏刀，说一不二，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根本是在与虎谋皮。
　　但他表现得十分自信，毫不犹豫地拍胸脯：“夫人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通讯器里闻启的声音传来：“进入目标信号范围，雷达检测不到，尝试通讯无应答。问他。”

　　伊涅斯面色一冷，会客厅里悄无声息站着的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龅牙。
　　龅牙本能地挣扎了两下，瞅见老板娘阴沉的表情，不敢动了。
　　“我的驾驶员刚才问，已经进入空间站的通讯范围为什么没人应答？既然与我们有约，怎么着都应该开放通讯吧？怎么？难道地址是假的？”
　　龅牙吃惊地张大了嘴。伊涅斯知道眼前的画面会同步到夜枭上。
　　“夫人，您再试试呢？”龅牙赶紧说，“频道密钥是——”
　　伊涅斯打断他：“驾驶员已经第六次尝试接入了，五分钟前还能找到接入端口，但密钥不正确。现在连端口都消失了。你伙伴没通知你么？”
　　龅牙这下呆住了。
　　虽然空间驾驶方面他不太懂，但那边特意交待过，这笔生意是真心实意要做的，务必要把蓝星酒吧的老板娘带到空间站上。那边还说，老板娘不可能孤身前来，行驶到通讯范围内核对身份即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会连空间站都上不去就反悔？
　　“不不不不会——夫人，您听我说，我们是真心请您——您等等我，您等等，我想办法联系。”
　　伊涅斯：“返航。”

　　从驾驶舱往外看去，左手边悬浮在深黑夜空、看起来浑黄巨大的星体是天箭星。
　　这颗同样拥有人类能呼吸的空气和可使用水体的星球有一半面积是荒原和沙漠，此刻正以被人们称为“黄幔”的一面对着白鹭和夜枭。
　　除了离此处相对近的天箭星以外，绿洲的其他宜居星球都在身后更远处。
　　这里几乎到了绿洲边缘，一个航行日外就是被称作“荒漠”的绵长而宽阔的小行星带，航图都不够完备，继续深入风险太高。
　　闻启带着一大一小两艘飞船，一边继续观察四周，一边调转方向。

　　突然，他感觉到胸前的挂坠像尖刺一样，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通讯器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一条语音信息。
　　闻启不自然地滑动手指——自他在绿洲醒来，他与这挂坠盒另一端的人的通讯就一直是文字形式。这是一个古老的加密通讯器，信号通路与现在绿洲通行的网络架构方式完全不同，只能以最小化信息的形式传输。两方之间物理距离的长短决定信号传输所耗费的时间。
　　连闻启自己也不清楚他收到的信息是来自多久以前。而他已经接连几个月没收到任何消息了。
　　在这种通讯方式下，语音远不如文字便捷，应当不会长。

　　他点开信息。
　　这个与他相交多年却从未谋面的声音在久远的技术下有些失真，带着嘶哑。
　　这个含混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再见。”

　　闻启的心重重一跳。

　　“老板，白鹭报警！”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伊涅斯的声音。
　　她话音未落，落后白鹭一段距离的夜枭驾驶室里，机械声伴着刺耳的啸叫尖锐地响起：“能量密度警报！能量密度警报！”
　　老板猛然看向驾驶室外面的深空——

　　那方才还沉寂的星海中的某处突兀地燃起一点亮光，从距离上判断并不算遥远。一闪而过的亮光倏忽之间就消失了。随即而来的是几乎能在真空中被感知的波动。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像诞生又像是毁灭，巨大的能量从内部迸发，轰！

　　“空间站爆炸！走！”
　　闻启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龅牙没有骗他们，空间站就在这附近，可是现在它爆了！
　　能量密度警报是如今太空飞行中很少出现的一种预警，几乎只加载在有军事用途的舰艇上。现在的绿洲相对和平，这种预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还没开始调整，就看见远处亮光收缩之后，像是有种慢镜头的停顿，俄而立刻爆发出冲天火光！
　　二次爆炸！

　　“伊涅斯，坐好！”

　　伊涅斯刚把自己五花大绑，白鹭就一个俯冲向下，她赶忙抓紧扶手。
　　虽然在绿洲天体之间旅行是常事，但很少有这么快的加速度，更何况是白鹭这种一般不用来搞特技的载客飞船。她在龅牙被拖走的惊慌喊叫中睁开眼。
　　舷窗外，能看见让人头皮发麻的异物潮水一般扑面而来。那些碎片大多呈银白色，部分外表带着涂装的花纹，其中混杂着一些认得出或者认不出的东西，空间站墙体、生活用具、维修器材、引擎外壳、重力系统连接件……
　　等等！以白鹭和夜枭的速度，为什么没有加速远离？
　　“闻启！你不是说走吗！你这个没良心的骗子！你他妈……！”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刚才跟龅牙扯废话时喝过的一杯酒此刻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头。伊涅斯一口气没出来，硬生生呛住了。

　　闻启根本没听伊涅斯在喊什么。那不重要。他现在是两艘飞船的驾驶员，聚精会神地在一片高速移动的废墟中上下穿梭。
　　他已经能十分肯定，爆炸的是一座空间站，极大概率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他小心地带着白鹭和夜枭，以后撤的姿态最大程度降低和这些宇宙垃圾的相对速度。
　　如果他没猜错，龅牙邀请他们去的所谓“头儿”在的地方，多半是这帮人的制药老巢。这种黑空间站是黑产中的黑产，是绝对的“自己的地盘”。这里一定有他们十分独特的秘密。

　　第一波冲击过后，他开始尝试着摸索这些碎片的飞行规律，调整两艘飞船左右闪避的姿态，尽量平稳地在空中飞行。
　　一直做好自我管理没乱说话的伊涅斯终于能够从三百六十度大回环里清醒一点。她虚弱地喘了口气：“老板……我们能走了么？你别忘了，白鹭不是你的玩具车，再这么折腾要散架了。”
　　闻启听她声音，笑了一下：“还以为你早就昏厥了，这不挺清醒……帮我呼回收队，这么多东西，先捡回去再说。”
　　伊涅斯：“收到——注意驾驶安全啊老板。咱们自己的飞船要是被你刮一下，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都得用来给你修——闻启！我他妈——！”

　　闻启在伊涅斯的惊呼中切断了通话。
　　夜枭和白鹭如相斥的磁石般倏地拉开距离，一个椭圆体从两架飞船之间呼啸着高速穿过！
　　这东西在一堆或大或小的太空垃圾中不算显眼，但速度却比其他爆炸碎片都要快，刚出现在视野的时候闻启并没有过多关注，没想到眨眼间已近在眼前！
　　闻启当机立断启动夜枭的加速模式，调转方向向后追去！

　　此时他的操作界面变得更为复杂：夜枭小而灵活，配备了强大的动力系统，全速前进不是白鹭能跟上的；为了保护白鹭的安全，他需要一人分饰两角，在夜枭紧追前方椭圆体的同时，让白鹭转向，一边避开碎片的乱流，一边以最短的路线跟上夜枭的脚步。
　　随着距离接近，闻启得以更近地观察那个差点使他措手不及的椭圆体。
　　它像一个形状狭长的鹅蛋，颜色与这黑空间站的其他物件稍有区别，带点不明显的反光，类似某种特制的涂料。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一定自带能量系统，不然仅以爆炸带来的冲击力，是无法以超越其他物体的速度在太空中高速滑行的。而且，它还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自转！
　　夜枭配备了捕捞系统，但承载有限。鹅蛋的体积看起来在夜枭的捕捞上限左右，其质量无法评估。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他要抓到它。

　　鹅蛋的自转速度实在太快，他试着放出一只机械臂，可只要一靠近鹅蛋，就会被离心力直接弹开。
　　在这垃圾坟场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材料和动能可以利用。闻启只犹豫了十秒，就果断选择了直觉里最简单，但对操作和驾驶员素质要求最高的方式——在直线速度和自转速度两个维度上，都与目标保持一致。
　　飞行器各项参数调整完毕的一瞬间，驾驶舱内瞬间响起动力和平衡系统突然被拉升至顶峰的巨大嗡鸣。舱内红光大盛，机械音此起彼伏：
　　“发动机过载注意！发动机过载注意！”
　　“失重警报！失重警报！”
　　“内舱平衡警报！内舱平衡警报！”
　　“请注意！驾驶员危险操作！”
　　“驾驶操作与系统核验逻辑不符，请再次核验。”

　　加速旋转中，闻启奋力拉下左前方一个黑色的金属闸。那金属闸很沉重，是设计者为了确定驾驶员在做这个操作的时候身体状况良好，头脑也很清醒而故意设计的。
　　闻启在心中暗骂一声——辅助驾驶切断以后，系统仍将保持半分钟的自动辅助。也就是说，这报警声还要念经般再响三十秒。仿佛多唠叨几句就能避免驾驶员下次再犯似的。

　　他已经把自己转成了滚筒洗衣机里的羊毛球，如果不是驾驶座包裹性能极强，恐怕早就摔晕了。他一边分神观察着白鹭的雷达图像，顺手闪避了三个看起来有些大的空间站碎片，一边紧盯前方目标。
　　现在，他与鹅蛋几乎同频了。他握紧操作杆，开始释放机械臂。
　　高速自转状态下可能造成机械损伤，机械臂不能放得太快，但也不能在无接触状态下拖太久。他只能保持匀速，一边调节操作幅度。
　　六根狭长的金属机械臂就像蜘蛛伸展的长腿，缓慢而稳定地环绕住鹅蛋切面最宽的部分，同时靠近它光洁的表面。
　　下一步，具有黏性的缓冲垫从机械臂尖端一齐释放出来，“啪”地一下紧紧弹在鹅蛋的表面。机械臂就像楔子一样，重重向下钉住！
　　看起来滑不留手的外壳仿佛轻微震颤了一下，闻启感觉到夜枭轻巧的机身陡然一沉，这玩意儿比想象的还要重！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备用能源发动机。
　　屏幕上出现系统反馈：目标捕捞成功。

　　他打开通讯频道。
　　“你这个王八蛋！你他妈这是在干什么！我跟你说，你下次再不让我带驾驶员我就自立门户！我不跟你干了还不行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关通讯频道！你别装死！狗男人！你再不——”
　　闻启舒一口气，松开腰间一根固定带，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伊涅斯夫人。夜枭现在带着一个可能高于它自重的回收物准备返程，你是想让它能源耗光，还是让白鹭把我们俩一起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