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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法五:火场里先救活口 粥棚起火时 ...

  •   粥棚起火时,陈麦娘正抱着孩子排在第二口锅前。

      那一晚,临河县终于煮出了真正的白米粥。粥香从锅里升起来,热腾腾地盖过了灾民营里的霉味、药味和泥腥气。许多人端着碗,舍不得喝,先低头看,像看一件不该落到自己手里的贵重东西。

      陈麦娘的儿子叫阿禾,三岁多,饿得脸只有巴掌大。第一口粥喂进去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娘,却只发出一点细弱的气声。

      陈麦娘眼泪落进碗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粥咸。

      就在这时,东边的草棚忽然冒起火光。

      起初只有一线红,贴着湿草往上爬。没人立刻反应过来。灾民们太累了,累到看见火光时,第一念不是逃,而是茫然地想:这么湿的草,怎么会烧起来?

      下一瞬,火舌猛地窜高。

      有人尖叫:“走水了!”

      风从河面吹来,火借着风势,沿着草棚、木桩、破布连成一片。灾民营里的棚子原本就挨得近,里面住着老弱妇孺,许多人病得起不来,一乱,哭声、喊声、咳嗽声全混在了一处。

      陈麦娘抱起阿禾就往外跑。

      可人群已经乱了。

      有人端着粥不肯松手,有人转身去拖病倒的亲人,有孩子被挤倒,哭声很快被脚步声盖住。几个差役站在外围,第一反应不是救火,而是拿棍子拦人。

      “别乱跑!”

      “都退回去!”

      “钦差还在城里,谁敢闹事!”

      陈麦娘被人撞倒,怀里的阿禾险些脱手。她死死护住孩子,肩膀磕在木桩上,疼得眼前发黑。

      一只手忽然抓住她后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照夜到了。

      她从屋脊上跃下,落地时没有半分停顿,一刀斩断旁边着火的棚绳。棚顶塌下,把火势隔开一截。

      “往西边水沟走!”她厉声道。

      灾民们怔住。

      沈照夜拔刀,刀背敲在一口铁锅上。

      当!

      声音又沉又响。

      “想活的,往西边水沟走!老人孩子先走,壮丁拆棚,妇人拿湿布!”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像刀一样劈开混乱。

      陈麦娘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阿禾塞给旁边一个老妇:“抱着他走!”

      老妇慌道:“你呢?”

      陈麦娘转身冲向粥棚:“我去叫人!”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火场里,最怕所有人都只等一个人救。

      她一脚踢翻水桶,把棉衣浸湿,甩给几个河工:“披上,跟我进去抬人。”

      河工李石头咳得弯腰,却还是第一个接过湿衣。

      “我熟那边棚子,里头有三个起不来的老兄弟。”

      “带路。”

      沈照夜跟着他冲进火里。

      浓烟压得极低,眼睛一睁就刺痛。草棚里躺着几个病人,已经被烟呛得说不出话。沈照夜俯身,先摸脖颈,有气的拖出来,没气的也拖到门口,不让尸体堵住路。

      暗卫司教她杀人要快。

      可救人也要快。

      快一息,活一个。

      慢一息,死一片。

      外头,陈麦娘已经组织起妇人。她们没有刀,也不会武,可她们知道每一间棚里住着谁,谁家的孩子发热,谁家的老人腿断,谁夜里咳血。

      “王婶在第三棚!”

      “赵家小女在锅后头!”

      “那边还有两个孩子!”

      她们一边喊,一边把湿布撕成长条,捂住口鼻,拉着孩子往西边水沟跑。

      差役还在拦人。

      “没有县令手令,谁准你们乱走!”

      陈麦娘猛地回头:“人都要烧死了,还要什么手令!”

      差役扬棍要打。

      棍子没落下。

      沈照夜从烟里出来,抬手抓住棍端,冷冷看着他。

      “你拦的是灾民,还是证人?”

      差役脸色发白:“我……我奉命维持秩序。”

      “秩序不是让人站着烧死。”

      她手腕一翻,棍子断成两截。

      “去提水。现在。”

      差役僵住。

      沈照夜看向他身后所有人:“谁再拦路,我按纵火同党处置。”

      这句话比救人有用。

      差役们终于动了。

      有人提水,有人拆棚,有人去城里喊郎中。周敬儒带着官兵赶来时,火势已经被隔成三段,最危险的一片被河工们拆出空地,没再继续蔓延。

      他看见沈照夜从火里背出最后一个孩子。

      孩子脸上全是黑灰,哭不出声。沈照夜把他交给陈麦娘,转身又要进去。

      周敬儒拦住她:“里面还有人?”

      沈照夜咳了一声,嗓子被烟熏哑了:“有。”

      “谁?”

      “纵火的人。”

      周敬儒一怔。

      沈照夜没有解释,重新冲进火场。

      她方才救人时看见过一道脚印。

      那脚印不往外逃,反而从草棚后绕向东边柴垛。脚印很深,说明那人扛过东西。柴垛旁有油味,火势最先就是从那里起的。

      不是意外。

      是有人纵火灭口。

      沈照夜穿过塌了一半的棚子,在柴垛后发现一具尸体。

      不,是半死的人。

      那人穿着灾民衣裳,脸上抹了灰,右腿被倒下的木梁压住。他怀里藏着一只碎掉的陶罐,里面残留着桐油味。

      他看见沈照夜,眼里闪过惊恐,伸手去摸腰间匕首。

      沈照夜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答。

      沈照夜蹲下,拔出他腰间匕首,看了一眼刀柄。

      不是灾民用的粗铁刀。

      刀柄内侧刻着小小的鹰纹。

      暗卫司外线。

      沈照夜眼神沉了下去。

      萧问川的人。

      火场外,灾民还在哭喊。陈麦娘抱着阿禾,忽然抬头,看见沈照夜拖着一个男人从烟里走出来。

      那男人被扔在周敬儒面前。

      沈照夜道:“纵火者。”

      周敬儒脸色铁青:“拿下。”

      男人突然笑了。

      他嘴角渗出黑血。

      沈照夜伸手去扣他下颌,已经晚了。

      毒丸藏在牙后。

      那人抽搐两下,很快没了气息。

      周敬儒看着尸体,半晌说不出话。

      沈照夜擦去手上的血,声音很低:“又死一个。”

      仓大使死了。

      纵火者也死了。

      所有线索都在断。

      可死人也会留下东西。

      沈照夜从那人衣襟里摸出一张被汗浸湿的小纸。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火起之后,乱民自溃。”

      她把纸递给周敬儒。

      周敬儒看完,手指微微发抖:“他们想烧死灾民,再说是灾民自己作乱?”

      “是。”

      “为何?”

      沈照夜看向不远处。

      陈麦娘正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灰。李石头带着河工给伤者抬水。妇人们挨个清点孩子,谁家少了人,立刻有人去找。

      这些人本该在今晚被烧散,被烧怕,被烧成“乱民自溃”的一句话。

      可他们没有散。

      火场里,他们开始互相喊名字,互相救人,互相分路。

      沈照夜忽然明白,对方真正怕的不是几个证人。

      是这些灾民站到一起。

      她转身走向陈麦娘。

      陈麦娘抬头看她:“抓到人了?”

      “死了。”

      陈麦娘沉默了一下,问:“是不是官府的人?”

      沈照夜没有立刻答。

      从前她会说:这不是你该问的。

      可今夜,她看见陈麦娘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转身去救更多人。

      于是她说:“比官府更麻烦。”

      陈麦娘抱紧阿禾:“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

      “那我们怎么办?”

      沈照夜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却仍聚在一起的灾民。

      火光映在她眼中,像某种沉在黑夜里的东西终于亮了一点。

      “从今晚起,”她说,“你们不能再等别人来救。”

      陈麦娘怔住。

      沈照夜道:“每十户编一组。每组记清老人、孩子、病人。夜里轮流守。水桶不离棚,湿布挂在门口。若有生人进营,先问三句话:从哪里来,找谁,谁能作保。”

      李石头拄着木棍走过来:“我们不识字。”

      “不识字就用绳结。”沈照夜道,“一个结是一户,两个结是病人,红布是有孩子,黑灰是有危险。”

      陈麦娘慢慢站起身:“你教我们?”

      沈照夜沉默了一瞬。

      暗卫司的本事,从不外传。

      尤其不能传给百姓。

      可她看着那片被烧黑的草棚,忽然觉得规矩这种东西,若只能护住放火的人,那就不该再守。

      “我教。”

      陈麦娘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叫什么?”

      沈照夜道:“沈照夜。”

      陈麦娘摇头:“不是这个。”

      沈照夜心口一紧。

      火场余烟在她们之间飘散,呛得人眼睛发酸。

      许久后,她低声道:“沈小满。”

      陈麦娘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变了一下。

      那不是看暗卫的眼神。

      像是看见一个同样从泥水里爬出来的人。

      她说:“小满姑娘,我们听你的。”

      沈照夜没有纠正她。

      远处天色仍黑,火场的余烬一明一灭。官兵忙着封尸,差役忙着清棚,周敬儒站在风里,第一次没有插话。

      沈照夜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变了。

      她不再只是查案。

      也不再只是护送赈灾。

      她把第一条暗卫的规矩,教给了灾民:

      火场里先救活口。

      至于是谁放的火,谁藏的粮,谁吃了河银。

      活下来的人,会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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