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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方法四:死人不会自尽 仓大使死在 ...

  •   仓大使死在官仓后院。

      沈照夜赶到时,后院已经围了人。两个差役举着火把,火光被夜风吹得歪斜,照在墙根那棵老槐树上。树枝横出一截,仓大使就吊在那里,脖子被麻绳勒住,脚尖离地不过半尺。

      看上去,确像自尽。

      刘鸿被押在县衙,仓门封了,账册被查,眼见罪责难逃。仓大使畏罪,趁夜上吊,合情合理。

      太合情合理的事,往往是做给人看的。

      周敬儒披衣赶来,脸色难看:“谁先发现的?”

      守仓差役跪在地上:“回大人,是小的。小的巡到后院,见仓大使吊在树上,便立刻喊人。”

      “可有人进出?”

      “小的一直守着前门,没见有人进出。”

      沈照夜走到尸体前。

      仓大使姓冯,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圆脸,平日应当惯会赔笑。此刻舌头伸出半截,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着,像死前见过什么吓人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看脖子,先低头看鞋。

      暗卫司教过她,死人不会说话,但鞋会。

      冯仓大使穿的是软底黑布鞋,鞋面沾了泥。泥不多,集中在鞋侧,脚底却干净。若是他自己走到树下上吊,脚底必然踩进院中湿泥,不该这样干净。

      沈照夜蹲下,用指尖捻了一点泥。

      泥里有细砂。

      后院地上是黄泥,没有砂。

      这泥来自别处。

      她又看树下。

      树下摆着一张矮凳,凳面有两只浅浅的脚印。脚印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把鞋按上去。可矮凳离尸体太近,若冯仓大使真踩着它上吊,踢倒时凳子该翻,不该好端端摆在原处。

      沈照夜抬头:“放下来。”

      差役迟疑地看向周敬儒。

      周敬儒点头:“照她说的做。”

      尸体被放下。

      沈照夜解开麻绳,看见冯仓大使颈上勒痕。

      勒痕平直,偏低。

      自缢之人,绳痕多向上斜,因为身体下坠,绳结受力会提起皮肉。可他颈上的痕迹像被人从后方勒住,再硬生生拖吊上去。

      她翻过尸体手掌。

      指甲干净。

      没有挣扎抓绳的痕迹。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有一小片黑色油污。

      沈照夜闻了闻。

      桐油。

      她看向仓房后墙。暗门已经被封,门轴处新上过油。

      冯仓大使死前,碰过暗门。

      或者说,有人让他碰过。

      周敬儒低声问:“如何?”

      沈照夜站起身:“不是自尽。”

      人群一静。

      刘县令手下的主簿立刻道:“姑娘慎言。冯仓大使贪墨事发,畏罪自尽,乃是常情。”

      沈照夜看他:“你怎么知道他贪墨?”

      主簿一愣:“官仓失粮,他是仓大使,自然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他脱得了干系。”沈照夜道,“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他已经认罪到要自尽?”

      主簿脸色白了白。

      周敬儒看向他:“你叫什么?”

      “下官临河县主簿,孙良。”

      “今夜你为何在此?”

      “下官听闻仓中出事,特来协助。”

      沈照夜看着孙良的靴。

      靴底有泥。

      泥里也带细砂。

      她忽然问:“孙主簿,城中哪里有砂泥?”

      孙良忙道:“临河近水,处处有泥,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砂泥。”

      孙良额上冒汗:“许是北门河滩一带。”

      “你今夜去过北门?”

      “没有。”

      沈照夜向前一步。

      孙良下意识后退。

      她没有再问,转身对周敬儒道:“封锁北门河滩。尤其查车辙、脚印、油灯、麻绳。”

      周敬儒看了孙良一眼,沉声道:“去。”

      两个随行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孙良嘴唇发抖,却不敢再开口。

      沈照夜走回尸体旁,伸手按了按冯仓大使胸腹。

      人刚死不久,身体尚未僵透。若是她早来半刻,或许还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可有人比她快。

      死人不会自尽。

      是活人让他闭嘴。

      后院外传来哭声。

      一个妇人被差役拦在门外,哭得几乎站不住。

      “老爷!老爷!”

      差役喝道:“钦差办案,闲人退开!”

      妇人扑在地上:“我是他家里的!让我看一眼!”

      沈照夜看过去。

      那妇人四十来岁,衣裳旧却整洁,头发散了,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做完的布鞋。她脸上没有贵眷的脂粉气,手指粗糙,应当平日也要操持家务。

      周敬儒叹了一声:“让她进来。”

      妇人一进院,便扑到冯仓大使尸体前,哭得发不出声。她伸手去摸丈夫的脸,手抖得厉害。

      沈照夜没有阻止。

      等她哭声稍缓,才问:“冯夫人,他今夜可曾回家?”

      妇人哽咽:“回了。天黑后回来一趟,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是不是官仓出了事,他不敢说,只让我收拾些细软,带着孩子回娘家。”

      “他还说了什么?”

      妇人抬起泪眼,犹豫了一下。

      沈照夜道:“他不是自尽。你若不说,他就只能背着畏罪自尽的名声死。”

      妇人浑身一颤。

      半晌,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他给了我这个。”妇人哭道,“他说若他回不来,就把这钥匙交给一个京城来的女护卫。”

      周敬儒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也怔了一瞬。

      “给我?”

      妇人点头:“他说,那姑娘看锅的时候,像饿过肚子的人。若还有人肯查,只有她。”

      火把噼啪一声。

      沈照夜接过钥匙,铜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上刻了一个细小的“丁”字。

      她问:“这是哪里的钥匙?”

      妇人摇头:“他没说。他只说,粮不是他一个人能搬空的,账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改的。他怕,他怕他们杀人灭口。”

      “他们是谁?”

      妇人哭着摇头。

      沈照夜低头看着钥匙。

      丁。

      临河县有甲乙丙丁四座常平仓,官仓是甲仓。丁仓在城西,旧年废弃,县志里说早已空置。

      空置的仓库,为什么要藏钥匙?

      周敬儒显然也想到了。他沉声道:“去丁仓。”

      孙良忽然跪下:“大人,夜已深,丁仓年久失修,恐怕危险。不如天亮再去。”

      沈照夜看着他:“你怕黑?”

      孙良脸色难看:“下官是为大人安危着想。”

      “那就你带路。”

      孙良僵住。

      周敬儒冷声道:“孙主簿,带路。”

      丁仓在城西旧街尽头。

      那一带原本是粮栈,黄河改道后,半条街都泡过水,墙皮脱落,门板歪斜。夜里走进去,四处都是湿木和霉粮的气味。

      沈照夜走在最前。

      孙良举着灯,脚步越来越慢。

      “钥匙。”沈照夜道。

      孙良强笑:“姑娘手里不是有吗?”

      “我是说,你身上的。”

      孙良脸色骤变:“下官没有。”

      沈照夜伸手,直接从他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柄上也刻着“丁”。

      周敬儒的脸彻底沉了。

      孙良扑通跪下:“大人!下官只是奉命保管,别的一概不知!”

      “奉谁的命?”

      孙良嘴唇哆嗦。

      沈照夜没再给他拖延的机会,走上前,将冯夫人给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米香扑出来。

      不是霉米,不是砂土,不是麸皮。

      是好米。

      满仓好米。

      火光照进去,白花花的米袋堆得几乎顶到房梁。每一只米袋上都印着赈粮官印,有些还没来得及换袋,红印鲜明得刺眼。

      周敬儒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县城的粥棚里,锅底清得见人影。

      一个废弃的丁仓里,赈粮堆成山。

      沈照夜走进仓内,逐袋查看。

      米袋旁还有十几口木箱。她撬开其中一只,里面不是粮,是银锭。银锭上刻着户部官铸纹,封泥完好。

      赈银。

      孙良已经瘫坐在地。

      周敬儒怒道:“临河县赈银赈粮,为何藏在丁仓?”

      孙良脸色惨白:“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是刘县令,是仓大使,是粮商,他们让下官保管钥匙,下官只是听命!”

      沈照夜从木箱里拿起一锭银。

      银很冷。

      她想起白日里陈麦娘怀中那个饿得不会哭的孩子。

      也想起老河工跪在县衙前问:账上有粮,为何锅里无米?

      现在答案就在这里。

      因为粮在丁仓。

      因为银在箱里。

      因为活人的嘴被堵住,死人的脖子被套上绳。

      周敬儒下令:“封丁仓!孙良押下!刘鸿、仓大使、粮商、乡绅所有往来文书,一并查!”

      随行官兵立刻行动起来。

      沈照夜却没有动。

      她站在仓内,目光落在米袋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上。通道尽头,有一处米袋堆得不齐,像被人匆忙搬过。

      她走过去,抽出最外层的米袋。

      后面露出一扇小门。

      门没有锁,半掩着。

      沈照夜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暗室。

      暗室里没有粮,只有一张桌,一盏熄灭的油灯,几张烧剩的纸灰,以及一只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义民册。

      她拾起桌上未烧尽的一角纸。

      纸上是几行人名。

      李石头。

      陈大牛。

      赵二河。

      陈麦娘。

      沈照夜眼神一凝。

      这不是贪墨账册。

      这是灾民名单。

      准确地说,是带头闹赈、拦车、告官、查粮的灾民名单。

      有人把他们登记下来,不是为了赈济,是为了清算。

      她转身走出暗室,声音冷得像刀锋。

      “钦差大人,立刻派人去粥棚。”

      周敬儒看向她:“为何?”

      沈照夜握紧那角纸。

      “他们要杀证人。”

      话音未落,城东方向忽然传来锣声。

      一下,两下,三下。

      急促,混乱。

      紧接着,有人高喊:“走水了!粥棚走水了!”

      沈照夜已跃上墙头。

      夜色里,城东火光冲天。

      那是粥棚的方向。

      也是陈麦娘、老河工和数百灾民歇脚的地方。

      风吹过丁仓,米香浓得发腻。

      沈照夜在屋脊上疾奔,背后是满仓赈粮,前方是灾民的火场。她忽然觉得这世道荒唐得像一场恶梦。

      粮藏在仓里。

      银锁在箱里。

      人却要在火里死。

      她的手按住刀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暗卫司教她,死人不会自尽。

      可今夜她还要学会另一件事。

      活人若不自救,就会被人做成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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