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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歪翅膀的鹤 那天晚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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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做了一件事。
他坐在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他拿起铅笔。他的右手握着铅笔——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握。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扣住笔杆。铅笔在他的指间微微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画了一只鹤。
他画了整整一夜。
鹤渊的每一笔都在和自己的手指搏斗。他的脑子知道鹤的样子——长长的脖子、修长的腿、展开的翅膀。但他的手跟不上。每一根线条都在颤。他画了擦,擦了画,一页纸被他擦得起了毛。他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他画鹤的身体——歪了。他画鹤的脖子——断了。他画鹤的腿——抖得像在发高烧。
凌晨三点,他画完了。
那是一只鹤。落在一块禾田里。鹤的脖子很长,头低着,像在看脚下的禾苗。禾苗是几根简单的竖线,歪歪扭扭地立着。鹤的翅膀展开了——但左边那只翅膀画歪了。翅膀的弧线断了一截,像被折断的。他试着修正。他拿起橡皮——橡皮从手里滑了。他用左手捡起来,擦。越擦越糊。他放弃了修正。
一幅歪翅膀的鹤。
他看着那幅画。画了一整夜。他这辈子画过无数建筑、无数结构图、无数效果图。这一张是最差的。歪歪扭扭,颤抖不止,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画的。但这是他这辈子画的最后一张画了。他知道。以后他的手只会更差。不会更好了。这是他作为建筑师的最后一笔。也是他作为"鹤渊"这个人——一个会用手说话的人——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
他没有扔掉它。他打开诗禾留在茶馆的那本诗集——她有时把诗集放在茶馆的柜台后面。他前两天帮她带回来修一下封面。他把那张画夹在诗集里。夹在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那一页上印着一句诗——她写的:
"我等你落下来。"
他合上诗集。他把它放在桌上。他看着速写本——空白的了。他合上速写本,收进包里。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痉挛着——像一只攥紧了又松不开的拳头。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疼痛。不是病的疼。是用了一夜力的疼。是手在抗议——"你为什么要让我画?"他知道手在问什么。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方有一条灰白色的光。桐城还在沉睡。运河像一条暗色的带子,穿过城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还剩多少时间——三年也好,五年也好,更短也好——他要爱她。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但"正在死去"不等于"已经死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她,只要他的耳朵还能听见她念诗,他就要和她在一起。
哪怕他的手不能再画图了;他的腿有一天不能再走了;他的嘴有一天不能再说话了。他要在她还愿意看着他的时候,让她看到他。
但有一件事他不会做。他不会告诉她。
他不会告诉她他得了渐冻症。他不会让她看着他一寸一寸地冻住。他不会让她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检查他的手是不是又差了一点。他不会让她在每一个深夜搜索"ALS晚期症状"。他不会让她在他每一次摔倒时忍住眼泪说"没事的"。他不会让她做这些事。他要让她记住的——是一个健康、完整、会画图、会走路的鹤渊。不是一个冻在轮椅上的鹤渊。
他站在窗前。天亮了。桐城的清晨很安静。运河上有一层薄雾。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早晨。也许一千个。也许五百个。也许更少。但每一个早晨,他都会起来,走到窗前,看一看这座他正在拆的城市。
他合上速写本。手指痉挛。那只歪翅膀的鹤,是他这辈子,
画的最后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