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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邸风雷与龙抬头 旧邸风雷与 ...

  •   沈星朗觉得,自己最近对“气场”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知。

      以前他觉得气场就是穿高定西装,出入摩天大楼,身后跟着一串拎包的秘书。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气场,是像霍惊霆这样,穿着袖口磨毛的休闲装,坐在一辆晃晃悠悠开往城西的公交车上,却能让一车早起赶工的打工人在他面前屏息凝神。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在倒退。从城中村斑驳的握手楼,到CBD光鲜的玻璃幕墙,再到渐渐稀疏的绿化带。越往西,楼越低,树越密,空气里那股子属于老钱区的沉静味道就越浓。

      霍惊霆坐在那个靠窗的单人座上,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沈星朗知道他醒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让前排那个正在大声讲电话的包工头,莫名其妙地压低了音量,最后干脆挂了电话。

      沈星朗抱着那个装有“御用贡品二号”残料的背包,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一眼霍惊霆的侧脸,那张脸经过昨日的试炼,光滑得不像话,连之前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凹陷的眼窝都丰润了起来。但沈星朗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霍总……”沈星朗小声试探,“咱们到了之后,要是……要是霍景恒不在怎么办?”

      霍惊霆的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等。”

      这一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沈星朗不敢再吭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公交车在一个栽满法国梧桐的路口停下。这里的站牌是复古的黄铜色,站名只有两个字:老宅。

      下车的时候,沈星朗感觉温度都降了几度。道路两旁是参天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路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片落叶,偶尔有挂着深色窗帘的豪车无声驶过。

      霍惊霆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那件普通的黑色休闲装穿在他身上,却硬是穿出了长袍马褂的架势。沈星朗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跟班,不,像个太监,还是那种随时准备收拾行李卷跑路的太监。

      走了大概十分钟,一座黑漆铜环的大宅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有两个模糊的兽首门环,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颓败,却又在这种颓败里,倔强地挺立着昔日的威严。

      这就是霍家老宅。

      大门紧闭着,门口连个站岗的保安都没有。沈星朗咽了口唾沫,刚想上前敲门,霍惊霆却抬手制止了他。

      霍惊霆停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眼神幽深得像两口古井。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星朗以为他要在门口站化成一座雕像。

      “沈星朗。”霍惊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沈星朗耳朵里,“你可知,孤为何要回此间。”

      沈星朗赶紧摇头,他哪知道啊,他只知道这里住着那个把他家总裁踹下台的霍景恒。

      “此处,是孤出生的地方,也是孤被赶出来的地方。”霍惊霆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当年,霍景恒以孤性情乖张,不懂变通,难当大任为由,断了孤的资金,断了孤的人脉,将孤流放于城中村,美其名曰,让孤体察民情,磨砺心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体察民情,磨砺心性……呵,倒也有趣,若无那番际遇,孤又怎会知晓,这世间竟有如此多的愚昧,又怎会遇见你这等……妙人。”

      沈星朗心里咯噔一下,这“妙人”听着不像夸奖。

      “今日归来,非为叙旧,亦非为乞怜。”霍惊霆收回目光,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剑,“孤乃归来巡视,告知某些人,孤之根基,非他能撼,孤之疆土,非他能占。”

      说完,他不再废话,抬脚,一步一步踏上那青石台阶。他的脚步声很轻,却仿佛踩在沈星朗的心尖上。

      走到门前,霍惊霆没有伸手去碰那个铜环,只是静静站着。

      几秒钟后,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开门的不是管家,也不是保安,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沈星朗认得他,他是霍景恒的特别助理,姓陈,平时见人鼻孔朝天,连霍惊霆在位时都不太放在眼里。

      陈助理站在门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假笑,眼神扫过霍惊霆那件磨毛的衣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后躬了躬身,语气却没什么诚意:“二少爷,您来了,老爷在里面等您。”

      二少爷。这个称呼让沈星朗皱了皱眉。霍惊霆是霍景恒的弟弟,但霍家内部都称霍景恒为“先生”,霍惊霆为“二爷”,这声“二少爷”,带着明显的贬低和疏远。

      霍惊霆仿佛没听出那丝轻蔑,他淡淡地看了陈助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助理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陈秘书,”霍惊霆的声音冷冽,“孤回来,不是来见‘老爷’的,是来见霍景恒的,你,还未够资格让孤通报,让开。”

      陈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霍惊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霍惊霆迈步走了进去。沈星朗紧跟其后,经过陈助理身边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

      老宅的院子里,比外面更静。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苔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远处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主楼,灰砖黛瓦,廊柱斑驳。院子里没有一点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霍惊霆走在前面,对这里的路径熟稔于心。他没有直接进主楼,而是拐向了西侧的一个偏院。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惊霆啊,你终于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城中村,跟你的小经纪人过一辈子呢……”

      声音是从偏院里那座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小楼里传出来的。霍惊霆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檀香的味道。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他身形高大,和霍惊霆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霍惊霆是出鞘的利剑,那他就是藏锋的玄铁,看似温和,实则厚重难测。

      他就是霍景恒,现在的霍氏掌门人。

      听到脚步声,霍景恒缓缓转过身。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霍惊霆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那张过分光滑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啧,”霍景恒晃了晃酒杯,语气悠闲,“这气色……不错啊,看来那城中村的空气,还有那什么……蛤蜊面膜,确实养人,比我在办公室里吸雾霾强多了。”

      霍惊霆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书房中央的红木大桌前,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里依旧是他的主场。他看了一眼霍景恒,又看了看旁边侍立着的陈助理,淡淡道:“霍景恒,孤回来了,你这待客之道,还是这般令人作呕。”

      霍景恒笑了笑,走到他对面的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谈不上待客,只是……没想到你会选在今天,怎么,是那边的戏唱完了,还是……有了新的筹码,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星朗,沈星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霍惊霆身后缩了缩。

      霍惊霆没看沈星朗,也没看霍景恒,而是从袖口(那件休闲装居然有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昨天剩下的“御用贡品二号”的样品。他把密封袋轻轻放在红木大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戏?”霍惊霆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孤从不唱戏,孤只是在做孤该做的事,霍景恒,你以为将孤放逐,孤便一无所有了么,你错了,你放逐的,是这世间唯一能看懂孤之方略的人,而你留下的,是一群只知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密封袋:“此物,乃孤以东海灵物,调和凡间药材而成,名为‘御用贡品二号’,昨日于大排档公开试炼,万人目睹,龙颜大悦,即刻见效,沈星朗,告诉他,昨日的数据。”

      沈星朗赶紧上前一步,虽然紧张,但报数字的时候还是挺起了胸膛:“回……回霍总,昨日直播在线峰值八十三万,打赏金额五十二万,带货订单十一万七千单,翠华商贸王总,已注资两千万,作为专项研发基金……”

      他每报一个数字,霍景恒脸上那慵懒的笑意就淡一分。报完后,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霍景恒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千万。十一万单。八十三万人。这些数字,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直播团队来说,堪称奇迹。更何况,这个团队的核心,是一个被他判定为“不懂变通”的弟弟。

      霍景恒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惊霆,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直播带货,终究是旁门左道,霍氏的根基在实业,在金融,你靠一张脸,几篇……嗯,颇具特色的文稿,就能动摇得了什么?”

      “旁门左道?”霍惊霆冷笑一声,终于正眼看向霍景恒,那双凤眼里寒光四射,“霍景恒,你之眼界,终究局限于此,孤之直播,非是带货,乃是立威,乃是聚拢人心,孤要让天下人皆知,何为真正的‘龙颜’,何为真正的‘方略’,至于实业金融,孤若想取,唾手可得,你以为,王翠花为何会投孤,因为她知道,跟着孤,才有真正的未来,跟着你,不过是守着一座日渐腐朽的空城罢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面打脸。陈助理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想开口反驳,却被霍景恒抬手制止了。

      霍景恒盯着霍惊霆,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这次的笑意抵达眼底,却带着几分冰冷的意味:“好,说得好,惊霆,你确实变了,变得……更有趣了,不过,你以为,凭着这点微末道行,就能从我手里拿回东西?你别忘了,你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在我手里,你现在的每一分钱,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孤不需要你的同意。”霍惊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孤今日来,不是向你乞讨的,孤是来通知你的,三日后,孤将于城中村举行‘复出大典’,届时,孤将公布新的商业版图,那将是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新世界,而你,霍景恒,若识相,便安安分分做你的‘代管’,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密封袋,又抬起眼,直视霍景恒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孤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踏平’,孤之疆域,岂容他人酣睡,孤之臣民,岂容他人蛊惑,这霍家,这霍氏,乃至这天下,终究是孤的,你,最多算个……代为看管的家奴罢了。”

      “家奴”二字一出,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助理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霍景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他没有发怒,只是深深地看着霍惊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弟弟。

      良久,霍景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赞赏,又像是冷酷:“有意思,真有意思,惊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看来那几个月,没白费,好,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便等着看你的‘复出大典’,看看你如何用那大排档,那面膜,来‘踏平’我……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若你失败了,就永远别再踏进这里一步,如何?”

      “孤从不失败。”霍惊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三日后,你自会知晓,至于这老宅……孤今日归来,只是巡视,并非归家,这里,已经脏了,不配再做孤之居所,沈星朗,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霍景恒一眼,转身便走。沈星朗赶紧跟上,经过霍景恒身边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

      走出偏院,走出主楼,走出那两扇黑漆大门。直到重新站在梧桐树下,沈星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霍惊霆站在台阶上,背对着老宅,面对着外面的世界,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张过分光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星朗。”霍惊霆忽然开口。

      “在,霍总!”沈星朗一个激灵。

      “你都听见了,三日后,复出大典,地点,城中村大排档,流程,孤已拟好,回去,誊写到《起居注》上,另外,通知王翠花,让她准备好工厂,孤要的不是简单的量产,而是……按照孤的规制,建立‘御用贡品’的生产体系,还有,让那个贾半个,继续跳,跳得越高,孤摔他的时候,才越响。”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星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他说的一切。那个在城中村里研究蛤蜊粉的落魄总裁,似乎真的正在一步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是,霍总,我这就去办!”沈星朗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霍惊霆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下台阶,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穿过梧桐树的荫蔽,坚定地投向远方。

      沈星朗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新的标题:《关于霍总复出大典的全流程策划及风险评估》。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他们这辈子最忙碌,也最惊心动魄的日子。

      而那个纯黑色的聊天窗口,在霍惊霆的手机屏幕上再次亮起,霍景恒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却让霍惊霆的脚步微微一顿。

      “朕,准了。”

      霍惊霆看着这三个字,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扩大了一些,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呵……孤,拭目以待。”

      他收起手机,步伐愈发稳健。老宅在他身后,渐渐远去,而前方,是属于他的,即将掀起风暴的舞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邸风雷与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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