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情缘》老乐故事会

30、俊少临门 三

　　三伏盛夏，白日山里热浪蒸腾，即便到了晚饭过后，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残存的燥热。工地上忙活整日的工人陆续收工，匆匆扒过晚饭，一众年轻工友心心念念镇上录像厅定时开播的长篇连续剧，生怕耽搁片刻错过开篇剧情，草草收拾碗筷，呼朋引伴急匆匆往门外赶。廖二哥擦干净桌上饭渣，收拾妥个人物件，原本也打算跟着大伙出门消遣，脚步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邵俊凯的喊声。
　　“二哥，暂且别走，先前敲定要谈的喷浆外包事项悬而未决，今晚得抽空登门去找龙老板敲定细则，事情落地我也好按时向马工回复消息。”
　　廖二哥脚步顿住，回身点头应声：“工程正事优先，玩乐往后放放没问题，咱们现在动身正好。”
　　邵俊凯自身没有代步车辆，平日里进出村镇办事，大多临时借用于小慧的私家车。他缓步走到于小慧居住的平房门外，轻声开口说明来意：“于老师，夜里外出洽谈工程，想临时借用一下你的车子。”
　　于小慧坐在屋内纳凉扇风，听闻此话半点没有迟疑，随口笑着回话：“天这么闷热，跑山路没车子受罪，车钥匙我压根没拔，车子就停在院坝，你直接开走便是，用不着这般客套。”
　　邵俊凯道谢之后，拿过钥匙启动车辆，载上廖二哥沿着乡间硬化小路直奔龙潭村。龙老板吃过晚饭，正坐在自家院落竹椅上乘凉品茶，瞧见二人驱车到访，连忙起身迎进堂屋，烧水沏茶，待人落座之后静静等候对方说明来意。廖二哥省去客套寒暄，开门直入正题。
　　“龙老板，今晚邵队长专程过来，就是为敲定坡面喷浆整体外包的合作事宜。”
　　常年扎根本地做边坡支护的龙老板深谙各类工程合作套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条理清晰摆出两套合作方案：“合作分两种选择，全凭邵老板自主权衡。第一种是单独租赁我的全套喷浆机具，单日租金三百元，从机具装车驶出我家门的当日开始核算租金，车辆送回时整机无破损、零部件完好、设备没有故障，租期才算终止，但凡机具带着损坏、故障退回，我一律不予签收结算。第二种是整项工程全包给我，我自行配齐机械设备，就地联络周边村民组建施工班组，人工薪资、机具维修、燃油损耗所有开销全部由我自行承担，你们只需要按需供给水泥、砂石原材料，最终施工价款依照实际铺设的平方数量据实结算。”
　　邵俊凯神色从容，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全程不会泄露自身掌握的底价与成本优势。早前马工早已私下交底，甲方给出的整体包工包料结算单价高达七十元每平方，整片护坡所需的铁丝网材料，全部由基础营统一出资采购、现场挂网电焊固定，这笔大额耗材开支不用邵俊凯承担分毫。喷浆工序仅仅是在铁丝网表层薄抹一层水泥砂浆，护住坡面基材即可，用料损耗极小，单方原材料成本寥寥几块钱。龙老板扎根乡土的最大优势，便是能就近招募周边农户务工，山里百姓最看重工钱日清月结，即便单日薪资标准偏低，也愿意踏实上工，对方用工成本压缩空间极大。
　　谈判过程里，邵俊凯只依托当下市面通用的喷浆施工行情慢慢周旋议价，字字句句立足市场，绝不吐露自己手里的利润空间。“二十五元的单方报价放在当下行情里着实偏高，如今周边同类护坡项目定价透明，甲方给到我的报价本就经过层层压缩，利润空间本就局促，龙老板依托本地用工优势，多少酌情退让一部分。”
　　龙老板心里清楚邵俊凯常年跑工程、熟稔行业底价，靠虚高报价糊弄根本行不通，低头沉思半晌，反复核算人工与耗材成本之后，缓缓抛出自身底线：“我诚心实意做长久生意，不玩虚报价，最低二十三元一平方，再往下压价，人工伙食、机器折旧、短途转运各项成本兜不住，我只能忍痛放弃这笔单子。”
　　邵俊凯在心底细细核算账目，七十元的总包单价，刨除二十三元全包的人工机具费用，再扣除每平几块钱的砂浆原料开销，两千多平的整体工程量算下来收益十分可观。把工程全权外包出去，自己不用天天驻守施工现场管束工人、操心机具故障维修，能够把全部精力放在主营的钻孔施工上，省心之余还能规避现场施工的各类风险，思索过后当即敲定合作：“行，二十三就按你说的定价成交，后续空闲时间我们再补一份简易纸面协议。”
　　谈妥全部合作细节，二人辞别龙老板，驱车折返龙潭工区。廖二哥办完事情自顾回住处洗漱歇息，工程定价、盈亏收益一概不再过问。
　　夜色渐深，山谷彻底归于安静，邵俊凯独坐屋内，猛然记起白天儿子打来的长途电话，正在广州读初二的邵博文，次日下午搭乘卧铺火车动身前来工地探亲。整个玉龙县域没有客运火车站，列车停靠在数十公里以外的邻县站点，山路蜿蜒崎岖，没有代步车辆根本没法顺利接站，这件事一时让邵俊凯暗自发愁。
　　于小慧听闻这件事后，当即把迎接、安顿邵博文当成眼下头等要紧事。往日里邵俊凯时时体恤帮扶李豆豆母女，平日里照看豆豆如同亲生女儿一般费心费力，于小慧一直将这份恩情记挂在心。早前闲谈之时，她曾打趣夸赞邵俊凯品性出众，他的孩子定然品貌拔尖，当时邵俊凯淡然浅笑，眉眼间藏着对儿子的骄傲，此番孩子远道而来，于小慧打心底里上心。当天夜里，她腾出营地一间闲置空房，拆洗全套被褥、更换崭新床品，扫地通风、擦拭家具，一点点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温馨，专门留给邵博文落脚居住。二人提前商议妥当，次日于小慧亲自开车陪同邵俊凯去往邻县接人，工地一日三餐的伙食全权托付廖二哥下厨打理，廖二哥满口应允，叮嘱二人安心外出，营地日常琐事全都由他照看。
　　隔天午后，暑气依旧肆虐，路面被烈日晒得发烫。于小慧开着私家车接上邵俊凯，一路平稳驶向邻县火车站。列车准点驶入站台，出站口人流往来络绎不绝，背着简约双肩背包的邵博文在人群里一眼锁定等候在外的父亲，少年面露喜色，快步小跑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扑进邵俊凯怀中。
　　“爸，我顺利到站了！”
　　邵俊凯张开臂膀牢牢环抱住久别重逢的儿子，宽大的手掌一遍遍轻拍少年后背，积攒许久的思念尽数化作温柔话语：“我的好孩子，老爸日日惦记你，总算盼到你过来了，一路长途奔波，身体累不累？”
　　邵博文把头靠在父亲肩头，轻轻摇头，嗓音清亮懂事：“一点都不累，出门之前妈妈特意给我买了卧铺车票，整趟路程躺着休息，吃喝都方便，全程轻轻松松。”
　　父子骨肉相拥的温情场面落在一旁的于小慧眼中，她静静伫立在原地，心底暖意翻涌，不由得联想到平日里邵俊凯对待自家豆豆细致入微、视同亲女，眼前真切的父子亲情，越发让她由衷喜爱眼前斯文乖巧的少年。
　　等到父子二人平复心绪，邵俊凯侧身逐一互相引荐：“博文，这位是于阿姨，豆豆妹妹的母亲，平日里在工地多承蒙阿姨处处帮衬照料，今天也是阿姨专程开车陪我远道接你。”随即转头面向于小慧，“于老师，这便是我儿子邵博文，目前在读初二。”
　　邵博文举止温文有礼，微微欠身问好：“于阿姨辛苦了，麻烦您费心专程前来接站。”
　　于小慧眉眼含笑，接连夸赞少年眉目周正、谈吐得体，发自内心偏爱这个孩子。感念往日邵俊凯屡次相助，她执意做东，挑选县城地段优越、菜品口碑出众的中式酒楼，高标准置办接风宴席。走进包厢落座之后，于小慧亲自翻看菜单，专挑营养丰盛、贴合少年口味的硬菜，清蒸鲜活鲈鱼、蒜蓉开背基围虾、秘制红烧排骨、砂锅土鸡煲、经典糖醋里脊依次点上桌，另外搭配两道时令清炒素菜与一扎鲜榨玉米汁，满满一桌菜品荤素均衡。
　　用餐期间，于小慧全程细心周到，时不时拿起公筷给邵博文添菜布饭，柔声叮嘱：“博文多吃些好菜，一路坐车消耗体力，好好补充营养，来到工区就和在自家一样自在，千万不要拘谨，往后想吃什么随时和阿姨开口。”邵博文一边礼貌道谢，一边安稳用餐，坐姿端正、言谈有度，一言一行尽显良好家教。邵俊凯坐在一旁，看着儿子懂事得体，又见于小慧真心实意疼惜孩子，心头暖意满满。
　　饭后天色尚早，返程路线刚好途经于小慧居住的干部家属大院。小区楼房修建年份偏久，外立面看着略显陈旧，院内绿植繁茂、环境清幽，处处透着安稳静谧的大院氛围。于小慧顺势发出邀约：“顺路路过家门，外面暑气还没散尽，不如上楼坐坐，喝杯凉茶歇歇脚，顺便带你们父子认认家门。”
　　邵俊凯略显拘谨客气：“贸然登门叨扰实在不妥。”
　　于小慧笑着摆手打消他的顾虑：“谈不上打扰，博文暂住的床铺我早前就已经收拾妥当，正好上楼小坐，我也想引荐家父和你们认识。”推脱不过，邵俊凯便带着邵博文随同于小慧上楼入户。屋内户型开阔宽敞，虽说身处老旧家属院，但屋内装修雅致简约，书架摆件处处透着书香气息，完美契合干部家庭与人民教师的居家格调。于小慧随口说明，父亲临时外出办事不在家中，几人反倒自在随意。
　　她转身烧水沏茶，端出提前备好的时令瓜果零食招待客人。一开始，怯生腼腆的李豆豆躲在于小慧身侧，远远望着陌生的邵博文不肯靠近，邵博文天生性情温和有耐心，主动蹲下身柔声逗弄小姑娘，几句玩笑过后，原本拘谨的豆豆慢慢卸下防备，没过多久便围着邵博文跑来跑去，嬉笑打闹不停。于小慧一边给客人续添茶水，一边望着两个没有血缘却相处融洽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欣慰笑意。
　　顾及邵博文长途坐车身体疲乏，几人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驱车折返龙潭工区。此番登门认门过后，于小慧心里慢慢有了盘算，往后几日，她主动邀约邵俊凯带着两个孩子常去自家小住玩耍，一方面让豆豆与邵博文加深情谊，另一方面借着孩童相伴玩耍的契机，给自己与邵俊凯腾出充足独处谈心的空闲，二人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相处里，情愫缓缓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