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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市淘书     春 ...

  •   春末夏初的深山,风里已经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带上了几分温润的燥热。
      夜幕四合,纳福堡生活区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这片占地极广的大型生活区,宛如一座喧嚣的深山小镇。成千上万的建设者在这里扎根,硬生生在这荒山野岭间催生出了一条繁华的夜市街。
      白天,这里是熙熙攘攘的菜市,满是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到了晚上,夜市便接管了这片天地。昏黄的灯泡下,卖旧书的、卖衣服的、卖劳保用品的摊位挨挨挤挤。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炒粉、烤串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邵俊凯刚从医院回来,休养了两天,身体已经彻底恢复。
      他所在的打钻班组是两班倒,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白天都在半山腰的机台上吃灰,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生活区。
      此刻,宿舍外的过道里热闹得很。有的工友刚洗完澡,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大声吆喝着去录像厅看港片。有的则凑在几张破木桌前摔着扑克牌,输赢间夹杂着粗犷的笑骂声。
      邵俊凯没有这些爱好。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旧衬衫,信步走进了夜市。
      从广州一路辗转到这深山老林,他随身带的行李不多,书更是没带几本。在这工地上,精神食粮比什么都缺。
      他顺着人流,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发黄的旧书和旧杂志。
      邵俊凯蹲下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在一堆沾着油污的旧书里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书页。
      “老板,这本《工程地质学》怎么卖?”邵俊凯抽出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开口问道。
      “十块。”摊主头也没抬。
      “八块行不行?这书皮都掉了一半了。”邵俊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还价。
      摊主这才抬起头,打量了邵俊凯一眼,见他穿得干净,眼神也透着股书卷气,便摆了摆手:“行行行,八块拿走。”
      邵俊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接过书和两块钱找零,像得了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买完书,他继续顺着夜市往前走。
      春末的夜风虽然不冷,但走了一路,身上也微微出了些汗。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邵俊凯停下了脚步。
      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老旧的冰柜,旁边支着两张折叠桌。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工友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冰镇汽水,大口大口地灌着,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老板,来瓶冰汽水!”一个工友扯着嗓子喊道。
      “好嘞!”
      听着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看着别人喝得那么痛快,邵俊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里面那几张准备寄回家的零钱。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老家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哪哪都要花钱。老家的房子也旧了,爷爷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处处都得用钱。
      在这工地上,老板包吃包住,他几乎没什么开销。每一分钱,那都是给家里攒的救命钱、希望钱。
      “算了,不喝了。”邵俊凯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宿舍,邵俊凯安静地坐在硬板床沿上,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灯泡,翻看着刚淘来的旧书。
      “叩叩叩——”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宿舍里的宁静。
      邵俊凯合上书,随手放在枕头边,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包工头老孙。老孙平时总是满面红光、笑眯眯的,可今晚,他的神情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老孙微微侧着身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
      “邵老师,没打扰你休息吧?”老孙满脸堆笑地开了口。
      老孙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身后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武警水电三支队基础营的技术科长,马科长。马科长,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邵俊凯,邵老师。”
      邵俊凯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马科长面容方正,眼神锐利。虽然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与威严。
      “马科长,您好。”邵俊凯主动伸出手,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
      马科长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邵俊凯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目光上下打量了邵俊凯一番,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感激。
      “邵老师,你好。我是马建国。”马科长的声音低沉而诚恳,“白天我让老孙带我过来一趟,老孙说你上工去了,没碰上面。这不,刚吃完饭,我特地过来见见你。”
      马科长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亲切:“听老孙说,你是南充的?那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川老乡啊。”
      邵俊凯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邵俊凯双手紧紧回握住马科长的手,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马科长太客气了。您大老远跑来,该我过去拜访您的。能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遇到江油老乡,真是缘分。”
      老孙见两人接上了话,十分知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老孙笑着打圆场道:“那行,你们俩都是四川老乡,肯定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我外头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老孙顺手带上了门帘,将屋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简陋的板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温。
      马科长没有绕弯子。他走到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邵俊凯面前。
      “邵老师,这是五千块钱。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马科长看着邵俊凯的眼睛,语气郑重。
      马科长接着说道:“我岳父年纪大了,要不是你懂急救,及时给孩子排毒,后果不堪设想。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邵俊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五千块钱,在这个年代的工地上,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血汗钱。
      但邵俊凯没有伸手去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马科长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对方。
      “马科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邵俊凯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邵俊凯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当过几年兵,退伍后在工地上摸爬滚打,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救孩子,是出于一个退伍军人的本能,也是为了对得起我穿过的那身军装。”
      邵俊凯看着马科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收了这钱,这救人的事,在我心里就变了味,成了买卖。以后在这工地上,我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马科长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为了几百块钱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也见过拿了钱还要讨价还价的。
      但像邵俊凯这样,面对五千块巨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还能把道理说得这么通透、这么硬气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马科长盯着邵俊凯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马科长缓缓收回了信封。他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邵老师,你是个有骨气的人。”马科长由衷地赞叹道,“这钱我不勉强你,但这份情,我马建国记下了。”
      两人在板房里又聊了些家常,便各自告辞。
      日子照常过着。邵俊凯休息了两天后,便重新回到了高边坡的钻机岗位上。
      他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谁知两天后的傍晚,他刚吃完晚饭,正准备去散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邵俊凯掏出手机一看,是马科长发来的短信。
      短信上写着:“老乡,今晚有空吗?来基础营我宿舍一趟,有点事想跟你面谈。”
      邵俊凯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纳福堡生活区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谈正事的地方。马科长这是要避开众人,跟他交底了。
      基础营距离纳福堡生活区有一公里多的路程。
      邵俊凯换了双干净的解放鞋,顺着山道,借着月光,溜达着朝基础营走去。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格外清醒。
      推开基础营马科长宿舍的门,屋里亮着灯。
      马科长正坐在桌前看图纸。见邵俊凯来了,马科长连忙起身,招呼他坐下。
      “邵老师,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件正事。”马科长开门见山,眼神中透着几分急切。
      马科长身体前倾,盯着邵俊凯说道:“龙潭电站现在抢工期,十万火急。之前福建那个林队,因为手下工人打监理,被总公司勒令清退扫场了。”
      马科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一走,留下一个急活,现在没人敢接,也没人能接。”
      邵俊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就在这一刻。
      “我了解过你的为人,也信得过你的技术。”马科长盯着邵俊凯,语气郑重地问道,“老乡,我就问你一句实话,你能不能给我拉出一支熟练的架子工队伍?”
      马科长加重了语气:“只要队伍靠谱,这个工程,我就交给你干!”
      邵俊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廖二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马科长,”邵俊凯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邵俊凯一字一句地答道:“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带人和设备,准时进场!”
      走出基础营的宿舍,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
      山风穿过峡谷,吹在邵俊凯的脸上,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大脑彻底清醒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基础营那亮着灯的窗户,心里翻江倒海。
      就在刚才,他亲口向马科长立下了军令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邵俊凯再也不是那个每天上十二个小时班、拿固定死工资的打工仔了。
      他成了一个包工头,一个真正的“老板”。
      可是,这个“老板”的头衔,却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拉队伍,不是去菜市场买菜那么简单。几十号兄弟跟着他出来,那是把一家老小的饭碗都托付给了他。如果工程干砸了,或者马科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他邵俊凯拿什么去赔?拿什么去还?
      他摸了摸兜里那部还带着体温的旧手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没有退路了。
      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哪怕是脱掉一层皮,他也得把这支队伍拉起来,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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