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蝉》凌尘8536

48、第48章 · 旧痕 水患平息后

　　水患平息后的金陵，重新恢复了夏末的燥热与安宁。秦淮河的水位退回了正常线，两岸被淹过的街道已经清理干净，百姓们搬回了修缮后的屋舍，漕运也恢复了往日的有序运转。沈知晚将后续的堤坝加固收尾工作交给了洪师傅和赵铁，自己则把精力转向了那本洪师傅交来的旧账册。

　　她坐在总督府后堂的书案前，将洪师傅那本手写私账与官方的修堤银两拨付记录逐页比对。做得很粗糙——账目上显示的采购量和实到量的差额被报成了“运输途中损耗”“工匠伙食费”“工具折损费”等名目，每一项都不大，但加起来却是一笔足以让堤坝修成豆腐渣的巨款。

　　而其中最大的一笔缺口，指向了一个她有些意料之外的名字：周景。

　　这个周景，是宁王府在江南的一名幕僚，对外身份是“宁王别苑的田产管事”。他在去年冬天负责了钱塘段护堤工程的“材料统筹”事宜，而那笔巨款正是在他经手时被标注为“预付石料款”后便再无下文。如今堤坝修完了，材料却从来没到过工地，钱也不知去向。

　　沈知晚将周景的名字在纸上圈了出来，指尖停在那个墨圈上，微微用力。宁王。又是宁王。从税银案到修堤贪腐，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伸向江南的官银和命脉。若说税银案还可能是手下人的自作主张，那么修堤银两的挪用则直接关系到堤坝质量——关系到下游三县数万百姓的性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蓄意谋害。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夏末的风带着栀子花将谢未谢的香气，闷热中透着一丝微凉。她望着远处秦淮河的粼粼波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年的沈家通敌案，是否也是这样的手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账目漏洞、一个被买通的中间人、一笔去向不明的银子……最终被人编织成一条足以定罪的证据链。

　　如果沈家的案子也是宁王的手笔，那么她这三年来所遭遇的一切——家破人亡、被谢允深囚禁、被迫以死遁逃——都是在替真正的凶手承担罪名。而谢允深，不过是在替宁王背了这口最大的黑锅。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的边缘。木质的窗沿被她掐出了浅浅的印痕。

　　“锦书。”她转过身，朝门外唤了一声。

　　锦书应声进来：“大人？”

　　“替我传话给裴公子，请他帮我查一个人——宁王府的幕僚周景，去年冬天在金陵的活动轨迹，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手底下有没有突然暴富的旧部。越快越好。”

　　锦书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当晚，裴长宣的回话通过一张薄薄的信笺送到了总督府。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周景去年冬确曾常住金陵，住在城南醉仙楼后院包房中。常来往者中有一人疑为宁王府暗卫，另有一人形迹可疑，自称‘沈安’，常出没于城南旧货街一带。此二人身份待查。”

　　沈知晚在看到“沈安”这两个字时，指尖猛地一颤，信笺边缘被她攥出了一道褶皱。沈安——那是沈家当年最年轻的暗卫，父亲在世时曾亲口对她说过“沈安是个可靠的，有事可以找他”。沈家灭门那年，沈安被派往北境送一封密信，从此下落不明。她以为他也死了。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金陵。

　　沈知晚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被墨汁染成一片暗色。她站在后堂中，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沈家旧人的消息。

　　如果沈安还在，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