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46章 · 晨曦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日,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和州和湖州调来的石料和石灰陆续到达,在禁军和河工们的昼夜抢修下,钱塘段大堤的裂缝被逐一加固。洪师傅每日从堤上派人送回勘察图,沈知晚便在驿馆的书房中对照图纸逐项核对、调整方案,确保每一处加固点都按照计划推进。
到第五日傍晚,洪师傅亲自从堤上赶回来,将最新的一份测量报告递到沈知晚手中:“大人,最危险的那段底部裂缝已经用青石和石灰浆填实了,坝面也加了双层加固层。只要后面三天不再有暴雨,这道堤能再撑十年。”
沈知晚看着那份报告,连日来一直绷紧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辛苦了洪师傅。堤上还需要多少人继续值守?”
“百人左右,轮流看守渗漏点,再有十天就能全部收尾。”
“我让人拨口粮和换班人手给你。”沈知晚将报告收好,正要去案前继续写后续的安排,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着桌沿站稳,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连日来的连轴转已经让她体力透支,每天的睡眠不足三个时辰,全靠意志和系统时不时提供的“身体韧性”撑着。
她睁开眼时,看到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谢允深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手里端着那只茶杯,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眉头微微皱起:“你多久没吃一顿完整的饭了?”
沈知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入干涩的喉咙,她放下杯子:“……有饭吃就行,不一定非要是‘完整的’。”
谢允深看着她,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书房,片刻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一碟清炒笋丝、两枚咸蛋和一块枣泥糕。他沉默地将食盒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张水利图看了起来,不再说话。
沈知晚看着那只食盒,又看了看谢允深低头看图的侧脸。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真的只在研究水利图上的某段河道的走向,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落在她这边。
她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温热绵软,带着米汤特有的淡淡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又吃了半碟笋丝和那块枣泥糕。放下碗时,她感到那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感,正在被某种温热的、具体的能量取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雨已经彻底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透出一线金光,落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细窄的、铺开的金箔。
谢允深放下手中的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淡橘色的天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雨停了。”
沈知晚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是她连日来第一次注意到窗外的景色——雨后初晴的天际呈现出一种洁净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远处秦淮河的水面映着夕光,波光粼粼。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在雨后的暮色中渐渐展开的、宁静而辽阔的天光。
“大堤保住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日紧绷后终于泄出的、轻微的松弛。
“……嗯。”谢允深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比平日柔和了许多,眉宇间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戾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暮色融化了,露出下面一层更清朗的底色。沈知晚用余光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视线。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完全是她记忆中那个将一切牢牢攥在掌心的囚禁者。他曾经也是那个蜷缩在巷角、被人递过一个馒头和一件旧棉披风的孩子。
而她手中的系统——那枚能潜入他梦境的“钥匙”,正一点一点地揭开他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这些碎片拼合在一起,让她对他的理解,正在从单一的“加害者”变成某种更加复杂的、她尚未完全整理清楚的东西。
暮色渐深。书房中最后一缕夕光从地面上缓缓移开,像一块被无形的手抽走的绒毯。谢允深偏过头看向她,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像两簇安静的、没有被风吹灭的火。
“……明天是第六天。”他说。
沈知晚点了点头:“我知道。还剩两天。”
谢允深没有接话。两人在暮色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沈知晚转身,收拾好桌上的图纸和文书,走出了书房。
她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允深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线。他的肩线在暮色中微微下沉,像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放松的姿势。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中。